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信 信封上写了 ...
-
沈照霜恢复意识的时候,京城里刚刚下完第一场雪。
她抽动了一下指尖,没能睁开眼。但是本能已经让她开始听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哭,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了屋子里的死人。再然后她闻到了药味,人参,黄芪,炙甘草,但是少一味白附子——看着不是治病的方子,而是吊命的方子。
念头刚从心底里自己浮上来,刺骨的冷意就包围了她,很难说清楚是怎么样的感觉,像是在警告她不应该醒过来。
外间的小丫鬟又哭了一声。
沈照霜模模糊糊的想起了小丫鬟的名字,好像叫青禾。十三岁进府,右手虎口有一块烫伤,卖身契在沈家大夫人手里。胆小,恋主,遇事会先看门,再看地。
这些真的是她的记忆吗?沈照霜头疼的紧,眼前闪过的似乎是暗房里薄薄的一册卷宗。
卷宗封皮上写着:沈氏照霜。
父沈怀,礼部祠祭司从七品小官,祖上曾为旧历局抄写历书。家道中落,门户清白,无强亲,无外援。其女照霜,年十六,胎里不足,
体弱,性静,少出门。
卷宗末尾有一行朱批:
可作灯盏。
那行字是她亲手写的。
那行字是姜令仪亲手写的。
沈照霜慢慢睁开了眼睛。
帐子是青灰色的,很久了,角上绣着云纹,针脚缝的不是太好。她的视线挪到了被子,又看到了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是一只少女的手,苍白,细弱,手背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但是她觉得很陌生。
她印象里,自己的手应该没有那么软过。
她的手握过朱笔,按过血印,烧过边军的暗账。冬天的时候指节会泛青,因为十三岁的时候,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可是,那双手已经死了。
死在三日前的观星台旧楼。
她记得那把刀刺进心口的时候,雨正从屋顶漏下来。内卫短刃很薄,入肉时没有太大声响,只像一片冰滑进骨头里。她倒下去,看见旧楼顶上的星图被火卷起,二十八宿一颗一颗塌下去。
火烧了整夜,京城半边天都是红的。
那时候她以为,杀她的人是萧衍。
那个她亲手扶上龙椅的人。
外间帘子忽然被掀开。
小丫鬟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整个人愣在原地。碗里的药晃出来,烫在手上,她也没察觉。
“姑娘?”
沈照霜看着她,青禾比卷宗里写的还小一些,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好像一只被吓坏的兔子。小丫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猛得扑到床前,声音发颤地喊着:“姑娘醒了!姑娘真的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老太太——”
“水。”沈照霜打断了青禾的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青禾连忙放下药碗,倒了一杯温水来。她手抖得厉害,杯沿碰着壶口,叮当地响。
沈照霜接水时,看见她虎口上的烫伤。
卷宗没错。
她就着青禾的手喝了一口水。水里兑了一点蜜,甜味很淡。沈家不富,给病人用蜜水,多半不是疼爱,是心虚。
她把杯子放下,问:“昨夜谁来过?”
青禾的脸一下白了。
她果然先看门。
沈照霜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青禾跪了下去。
“姑娘昨夜没气了。老太太吓坏了,正要让人去请棺材铺子,外头来了个道士。那道士说姑娘魂火未灭,只差一盏星灯。老太太病急乱投医,就让他进来了。”
星灯。
沈照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道士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声音呢?”
“年轻。可是说话很慢,好像每个字都想好了才说。”
“手呢?”
青禾愣了一下。
“点灯总要伸手。”沈照霜说。
青禾努力想了想,声音有些不确定的游移:“左手……好像少了一截小指。”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在炉底轻轻响了一声。
沈照霜想起韩见微。
观星台旧人,管北境暗账。左手小指是年轻时自己斩的,为了把一截指骨送出牢门。
后来三皇子的人抓到他,拷问了三日,他没有吐出半个字。等姜令仪想法子去见他时,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但是他死死抓着她的衣角,血都沾在她袖上。那人和她说说:“掌印,刀若只认一个主人,主人死时,刀也要陪葬。”
说完,他咬断舌头。
姜令仪亲眼看着他死。
可昨夜,左手少一截小指的人,来给沈照霜点了一盏星灯。
看来死而复生的人,不只她一个。
又或者说,也许是她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一夜到底死了谁。
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姑娘,那道士还留下这个。他说,若姑娘醒了,就交给姑娘。若醒不来,就烧了。”
木匣是槐木做的,旧,没上漆,外面缠了三圈红线。线结左压右,右绕三,最后一道扣藏在背后。
沈照霜一看就知是观星台密结。意思是:内文可读,匣外不可信。
沈照霜接过木匣。
“出去。”
青禾不敢多问,低头退下。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照霜没有急着拆匣子,她先抬手,摸向耳后。发根里有一道极细的针口,已经结痂了。摸上去只有一点微微的疼。
移灯针。
她终于确定,沈照霜昨夜确实死了。
这具身体原来的魂火灭了,有人在最后一刻,把另一盏灯引了进来。
重生是天意,移灯是人谋。而人谋从来不会白白给人一条命的。
沈照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她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许从未想过做谁的后路。她只是一个病弱的官家女儿,一生最远去过城南香会,最怕的是大夫人冷着脸说要把青禾调走。
可现在,沈照霜死了。
姜令仪也死了。
剩下来的这个人,也不知道该算谁的。
她打开了木匣,没有机关暗器,也没银牌令牌,更没有调动旧部的信物。匣子里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了四个字,姜令仪启。
那是她自己的字。
笔锋冷,收势轻,像刀归鞘时仍留一点寒光。外人能学字形,学不了这一点,因为那是她少年时冻坏手指后留下的习惯。
沈照霜拆开信。
信的第一行字是:不要急着恨萧衍。
她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
萧衍。
当今天子。
三年前,他还是六皇子,母族寒微,不被看好。太子忌他,三皇子轻他,朝臣只当他是一个安静无争的闲王。姜令仪选他,不是因为他仁厚,也不是因为他无辜。
而是因为那时候的萧衍最弱。
弱者需要刀。
观星台就是那把刀。
司天监和观星台,一体两面。它记着历法,天象,也记着宗室的私兵,功臣的贪墨,边军的缺饷,外戚的野心。
一代一代记下来,久而久之,连观星台自己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
它本来应该只认皇帝的,但是皇帝会死啊。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从来都是烧旧账、杀旧人、换一把更干净的刀。
所以观星台渐渐学会了一件事:它不能只属于一个皇帝。
姜令仪扶萧衍登基,是因为只有萧衍没有根基,哪怕坐上了皇位,也需要她,需要观星台。但是现实告诉她,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她看的还是不够远,不够细,不够深。
信纸继续往下。
“你会记得,我死于萧衍之手。
这段记忆是真的。
但真事未必是真相。”
沈照霜指尖停住。对她来说,那段记忆太清楚了——雨夜,火,禁军短刃,半枚内卫铜符。清楚得不像记忆,倒像是有人把证物一样一样摆在她眼前,深怕她忘了。
而那封信里继续写着:
“会有人来试探你,他们要看的不是沈照霜活没活,而是姜令仪醒没醒。
所以今夜子时,若有人来杀你,不要躲。”
信到这里就断了。只有最后留下了三个字给她,不要躲。
沈照霜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这确实像她,姜令仪不信任何人,连“自己”也不信。
所以她不给答案,只给题。
沈照霜把信凑近药炉,看纸被火一点点卷起来。
灰烬落入炉底时,沈照霜下了床。
这具身体很弱,脚落地的一瞬几乎站不稳。她扶住床柱,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走到妆台前。
抽屉里有银簪、剪刀、缝衣针,还有一把小铜镜。她把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收起来,塞进柜底。然后把床边的烛台挪远了些,把瓷枕换成软枕,最后把茶盏倒扣在桌上。
既然不能躲,总该做些能做的事情。
等她把这些事做完,才缓了一口气,坐回了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沈照霜眉眼清淡,又病了许多年,唇色浅得近乎没有。这样的脸很容易让人轻看,也很容易让人心软。
很好。
姜令仪生前锋芒太露,连笑都像刀。刀被人看见,总是会让人想折了。
夜一点点深了。
沈家宅子小,平日入夜后,总能听见前院狗叫。
今夜没有。
狗死了,或者被喂了药。
子时梆声落下时,窗纸上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推窗进来,动作很轻,像雪从枝头掉落。
沈照霜闭着眼,闻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刀。
是宫里的刀。
内卫短刃薄而窄,刺入心口时血不会立刻喷出来。杀人干净,也安静。
姜令仪,就是死在这样的刀下。
那人在床前停了很久,似乎想从这张陌生少女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刀锋慢慢逼近,那股寒意愈发的贴近心口。
但沈照霜没有动。
直到刀尖隔着寝衣,抵在她胸前,她才睁开眼,问:“萧衍让你来的?”
刀停了一瞬。
但这一瞬已经够了。
沈照霜看着他,轻轻地说,“看来不是。”
那黑衣人没有说话,沈照霜好心地给他解释:“若是萧衍派你来,你听见他的名字,不会停。你停了,说明你也在等我提他。”
刀尖向下,压破了衣料。
沈照霜仍然没有躲。
“你们想知道,我醒来后,会不会恨他。”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变。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一声极轻的铃。
一支箭破窗而入。
不是射她。
是射黑衣人。
黑衣人回刀格开,箭偏了一寸,钉入床柱。箭尾系着一只小铜铃,撞上木头,又轻轻响了一下。
黑衣人看了一眼铜铃,目光沉下来。
他没有追出去,反而回头看着她,“你不是姜令仪。”
这是他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照霜看着他:“哦?”
“姜令仪从不会拿自己的命赌。”
沈照霜忽然笑了。她伸手,握住刀锋,血很快从掌心流下来,滴在白色寝衣上,一点一点开成红梅。
“你错了。”
黑衣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照霜声音还是很轻:“她只是不赌没把握的命。”
窗外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
黑衣人终于退了。
他的身影翻出窗外,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屋中又安静下来。
沈照霜坐起身,掌心的血还在流。她没有立刻包扎,而是先取下床柱上的铜铃。
铃心里藏着一张纸,纸上仍是她自己的字。
“去旧历局。”
只有四个字。
沈照霜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慢慢笑了。
姜令仪在观星台呆久了,总避免不了像只惊弓之鸟,什么事都不喜欢自己去说。她自问没有生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哄不来人听信她的话,所以她喜欢让人去看。
今夜第一局,她“看”见了三个人。
来杀她的人。
来救她的人。
还有那个皇帝。
萧衍不干净。
但也未必就是凶手。至少,不是唯一的凶手。
门外终于响起青禾慌乱的脚步声,“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沈照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披衣下床,推开门。雪停了。院中一片惨白,老槐树被压弯了枝。
青禾看见她手上的血,吓得几乎叫出来。
沈照霜抬手,止住她,“备车。”
青禾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问:“姑娘要去哪?”
“旧历局。”
青禾愣住:“可那地方三年前就封了呀。”
沈照霜的目光透过了墙,望向长街。她不合时宜的想着,她总是喜欢雪后的京城,白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她拢紧披风,踩进雪里,“就是封了,才适合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