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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3章 母亲回忆(3) 第二天,母 ...

  •   第二天,母亲便出院了。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平电汇去二百元钱,并在附言里让林平在平安抵校后能速来电告之;再又托人给林平捎去了衣褥。然后,母亲给林平写了封很长的信。在信中,她进行了自责,说她不该打人,更不该把话说绝,把他赶出家门。为此,她作为母亲希望林平能原谅她!在信中,她承认自己不该虚荣心作怪,未来之路应当由孩子自己去选择,无论学什么专业都是社会所需要的,况且考上的那所高校还是全国范围这一学科领域层次最高的,她为此由衷地感到自豪!而后,母亲还在信里述说了林平的不辞而别带给她难言的伤痛,倾诉的是她作为母亲的无尽思念与关怀。尽管她对林平仍有很多难以挥去的气恼,却在信中连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
      信寄出后,母亲开始等待。两个星期后,未见回音,倒是有人告诉说林平已经收到了衣褥,正忙于学习。然后,又过了两个星期,仍不见林平的动静。母亲有些急了,写给他的信中开始有了悲怨。可即使如此,又一个多月过去,林平仍如石沉大海。又过了两个星期,母亲收到了退款单,两个多月前的汇款由于无人领取而被邮局退回。母亲终于火了,她立即又加了二百元钱一并寄去,并在附言上说,如果此款再被退回,那他林平就不要怪她做母亲的也像他那般绝情;到时候,她会去他所在的武汉,与他好好地算一算,算算他到底欠了她多少钱!当时的母亲真地已经恨透了这个不肯听话的林平。
      但是这一回,很快就有了回音。在信中,林平竟检讨着自己的过失,说自己的确也太有些过分!不管怎地,都不该与自己的母亲斗气,所以恳求母亲能原谅他这样的孩子。每一字句都显出了情真与意切。
      母亲一遍遍读着,禁不住泪儿涟涟。然后,她有些生疑,因为信中那清秀的字迹不像是林平的,并且那无尽苦思及其热切依恋,也不像是生性冷漠的林平能说出口的。直到第四封信时,母亲才弄清,原来写这信的是林平班上的一位女生。幸亏有她的帮助,母子俩才又重归于好。不管怎样,林平不再闹别扭,母亲也就放心了。那年冬天,她一直盼着寒假能快一点到来,那样她就又能见到已与她和好的小冤家了。
      可是,快要到寒假时,林平来信说,说他不能回家,因为他准备照顾那位曾代他给母亲写信的女生。由于某种原因,如果他也走了,整个班里将只剩下她一人在学校里过年,也不免太惨了!
      “所以,我应该帮助她,就像她以前曾毫不犹豫地帮助我那样,否则,就未免太有些自私!妈,你说这对吗?……”林平在信里说。
      “岂有此理!你怎么就不可怜我这做母亲的呀?……”母亲愤然地想。但她却不能这样对林平说,否则,后者就又有可能耍性子,只能答应了。母亲在回信中千叮万嘱,叫林平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年春节,母亲过得很无聊。往后的一段日子,她常会无缘无故地发火,有时气得林海都不想再回家。直到来年六月,想着林平快要回家了,母亲的心才渐渐地平静。林平回来的那天,母亲亲自跑到火车站去接。看到了林平后,她禁不住流泪,就好像她的林平是从那出生入死的战场中归来。
      再次见到林平,母亲发现他明显地瘦了,虽然这使他看上去更显得英俊与成熟。他的性情也变了许多:能够连续一个多小时听她东拉西扯,并能顺着她的思路说一些宽慰的话;不想听她说时,他也很委婉,再没有叫她摸不着头脑的叫喊,也没有那动不动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嘲热讽了……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对林平的这种变化,母亲自然欢喜。但是,渐渐地她又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适应变化之后的林平。以前的林平,尽管他脾气很坏,像一个小刺猬,却是她非常习惯的。对于那样的他,她知道该怎样去接近,该说什么话,何时闭嘴,以及在什么场合下得迅速地逃离。可如今的林平,虽不再发火,不再动怒,可笑得却并不很自然,像是戴了幅面具。有了这幅面具,她很难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了这幅面具,他整个的人儿也变得很有些陌生,常使母亲感到他与她说话时好像并不是对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他并不很熟悉的人。
      为了避免冲突,他掩藏了自己的真心,这或许是成熟的表现。可母亲却感到了痛楚,因为通过细致地观察,她发现林平更爱独处;但他独处时,脸上的表情却比以前更加地阴郁。作为母亲,她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
      此后的每一个假期,林平都不太想回家,即使回来了,也比别人要晚,且假期没结束就又想着要走。这常使母亲感到,终将有一天,不再恋家的林平肯定会离她远去,她呢也将会失去林平。这种不安的感觉一天重似一天。所以,每次送走林平,她都会失眠多日,直到又收到林平的来信,才会稍好一些。
      母亲就这样熬了将近四年。在林平大学毕业前夕,母亲亲自动手,重新粉刷装饰了家中林平的居室,不为别的,就是为他回来后能更舒心些。母亲相信林平会从心底里感激她,并相信有了好的开端,她也许仍能重现昔日的林平,找回失落的亲情,使从前的温馨再一次回到他们的家中。
      可就在母亲对未来充满憧憬之时,林海却叫她别尽往好处想,说谁知林平又会怎样?说林平这样的人,平时聪明无比,但到关键之时,就不免会发昏,叫她最好先把他盯住,才是最要紧的,否则,弄不好又像上次一样哭也来不及了。
      林海的话提醒了母亲。她赶忙通过他人打听林平在校的近况。消息很快有了,说林平毕业后想去新疆,连志愿书都交了。母亲气得直哭,大骂林平无情无义,说他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混蛋!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不管,就哭着找来办事可靠的林江,叫他无论如何一定得把林平给她弄回北京。那些天里,母亲像丢了魂似地,几天功夫便生出了许多白发,人呢也更显得老了。
      半个多月后,林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带回了自己的弟弟。归来的林平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就像是……母亲见了,又喜又悲又很心疼,忍不住将他搂着,边哭边恨恨地说:“林平呀林平,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才会甘心呵!……”林平也哭了,但他却避开了母亲伸出的双臂,边哭边极其痛楚地说:“妈妈呀妈妈!你真是太好,太好了呵!……”说着他笑了,却笑得很凄凉……
      原来,林平爱上了同班的女生,就是那曾代他给母亲写信的。那个女生,林江只在远处见过几回,发现她虽无倾城之貌,却也端庄秀丽,模样特别文静。对于这样的女孩,一般人会因其冷落的外表而不太敢接近,可一旦真动情了,就很难再自拔。林平自小就感情用事,自然会被迷住。但是,女生来自于新疆,是最缺人才的地方,再加上毕业分配首先坚持“哪来哪去”的原则,故而毕业后她留在内地的可能性不大。痴情的林平如果不想与她分离,就只能跟着她往艰苦的地方去!这便是事情的全部。
      林江曾苦口相劝,一点作用没有。找在新疆工作过的人给他讲那里的落后与无助,林平也听不进去。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林平仍固执己见,还说他与那女生已好得不能再好,不仅是公开的恋人,而且在私下里也早已是真正的夫妻;有此事实,就是上刀山火海,他也没有逃避的权力,否则,良心坏了,又怎么再做人呵?听了这些后,甚至连林江也觉得自己已无话可说了。
      后来,通过观察,林江发现那女生虽然在私下里与林平的关系的确非同于一般,可在公开的场合,却不知怎地,似乎对热情的林平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便猜想她也许并没有真正地看上孩子气很重的林平,之所以挂靠林平,最终的目的或许并不是要他与她一起回自己的老家新疆,而是想借助来自于北京的林平,并通过其家人的帮助,毕业后能来北京工作。这样的事例很多,在公安部门工作的林江早已见怪不怪,就像上海的姑娘嫁人更加看中房屋的品质那样,许多外地人,尤其是家在偏远处的,将繁华的京城视为理想的天堂。可要进入天堂并不很容易,有时甚至比登天还难。对许多并没有什么背景的女孩来说,要想进北京,也只有一个路儿,那就是婚姻。林江他们单位就有这么一个,虽长得不怎样,却因父母为高干,有能力使其女友落户于北京,便成了众多女孩追求的目标。他呢也来者不拒,结果在上完四年学后,仅保存的带有落红的手绢就有五六条呢。给他初夜的女孩大都是大学生,有的到后来还上了硕士。如果她们出生在北京,十有九个不会多看他一眼。可丰富的知识与理性并不能让她们留在天堂,为此她们中的有些不得不进行赌博,以其一生幸福及其所谓的爱。赢了自然欢喜,可一旦遇着了另有所图的,输得也够惨呢。
      问题的症结也许就在这里。她想去北京,却不能对林平挑破,否则,书呆子似的林平一旦回过味来,就会离她远去。所以她必须首先缠住林平,等到林平头脑发昏,并惊动其家人后,再置身于外,静观事态的发展。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在公开的场合,她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林平的关系,却在私下里又能与林平同床共枕呢?为什么在林江来后,已不算外人的她一直都竭力避免与其正式接触呢?可见她的狡黠已非一般人可比了。
      对于这样的女孩,林江打心底里讨厌;即使她失身于林平,也不会被他同情。可他又不能不满足她心愿,否则,傻乎乎的林平真要跟她去了新疆,再被无情地抛弃,到了那个时候,可怜的林平已举目无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谁知会怎样呢?!
      所以,林江告诉林平,说他即使与那女孩已到了不能分开的地步,也不至于非要去新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不想活得好些?当然,像她这样的人进北京很困难,但林江向林平保证,说他一定会为此而尽力,并以他的能力,至少也会让她先落户到北京郊区的。
      “只要有了北京市的户口,以后再调动工作就会容易多了,而且到那时,不管怎样,我还会帮助你的……”林江劝诫地说。
      林江的话使林平的心渐渐地动了,然后……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等着回音的林江好不容易才在学校后面的山上,找到了失魂落魄的林平。后者蜷缩在一石下,任凭风雨吹打,见到林江后,忍不住哭了,愤怨至极地说:“怪你!……都怪你!……”
      原来,谁能想到那个女生中邪的程度甚至比林平还深。当林平找到她,试探地转述他大哥的保证时,她的脸儿立刻就笑开了花。见她如此,林平还以为林江的猜测是对的,立刻高兴地求她能答应跟他去北京,说这样他母亲放心,他们也用不着受罪;说有如此的好事,一箭双雕,又不用费心,何乐而不为呢?……可就在他越说越高兴时,谁知女生脸色一变,开始说林平,说她早知他会动摇,却没料到会这么地快!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就各走各的路吧!林平到这时才猛然醒悟,才知她先前的欢笑是故意装出的。此时,他想再反悔,但女生却坚决地不应,说她不管怎样绝不会看上一个经不起考验人,也不会嫁给一个违背自己诺言的人,而且也更加厌恶动不动就反悔认错的投机者!说完扭头便走。林平哭着上前,想把她拉住,她却回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五个指印深深地留在林平的脸上。林平被打晕了,待其清醒时,女生早已走远了……
      在他们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之前,女生曾叫林平发誓,说他对她的爱既不能有任何条件,也不能有丝毫的悔意!其中也包括他必须毫不犹豫、毫无怨言地随她一起去新疆!否则,她就会收回承诺,他呢也不能再纠缠。林平答应了,却并没有太当真,甚至还以为这是恋爱中的女性都喜欢的玩闹呢。有此疏忽,他想当然地以为只要为对方着想,即使错了,也会被后者原谅,却没有想到那女生竟如此地执着与认真。到了此时,他发现自己无论是对是错,都已没有再去乞求的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人儿离他而去,并带走他所有的一切。对初入情网的他来说,这可比死还要难受呵!
      林江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竟会闹到这样的地步,百思不得其解,又怎能安慰林平?无言以对的他只能默默地陪着林平,一直到天明。那夜过后,林平生病了。以后的几天,发高烧的他整日昏睡,像丢了魂似的。在他生病的期间,有许多同学看望,却不见那个女生。如果她真地爱过他,绝不会是这样的!当林江委婉地向林平提及此事,说那女生这时还不肯露面,说明她在此之前对他的感情也许并不太深时,得到的回答竟是这样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就是这样。我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值得她爱?换了我是她,也会这样做的!……”林平几乎是咆哮着说。听了这摸不着边际的话,越发困惑的林江也呆住了。
      几天过后,系里公布了毕业生分配方案,结果是林平回其北京,女生回其新疆。曾在一起的俩人,就这样各走各的了。在此以前,林江已代林平收回了申请,林平呢也对此不闻不问,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听到被分回北京,林平既没有显出高兴,也没有显出悲伤,而是以近乎于麻木的平静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然后又跟着林江茫然地回到了北京。
      得知原由后,母亲很不是滋味。别人倒也罢了,却偏偏是她!是她曾替林平写信,才让母子重归于好。从那时起,母亲就记住了她,并对她一直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好感,本想着若有可能一定报答,可谁知道后来却反而是自己拆散了他们的姻缘,母亲为此能不愧疚吗?可这又似乎怨不得她,是那女生自己不愿来繁华的都市,谁又能强迫呢?让母亲奇怪的,是那女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并且还毫不犹豫?起先,当母亲听说她与林平的关系已非同一般时,也曾经像林江那样,觉得她另有所图,却没有想到这种想法完全是小人之见,因而也不得不像林江那样,不由自主地对这天下少见的女生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从林平带回的相片中,母亲看到了那个女生。后者不胖不瘦,长得还算秀美,再加上朴素的衣着,苗条的身材,竟也十分地耐看。可照片中的女生,表情总是那样:清澈似水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开始,母亲并不相信,这看上去如此清纯的女生会与她的林平偷尝禁果,想这一定是林平的杜撰,目的是为了挡住家人的劝说,实际上女生并没有看上他,是他纠缠人家,人家才试着与他相处,后来人家烦了,也不稀罕进京,所以才找借口把他给甩了。母亲这样地想,并不是要贬低林平,因为不这样,就很难找出那答案。可一次偶然的机会,母亲在收拾林平房间时,从枕下的褥子里发现了一本书,书里夹着几张近乎于天体的黑白照片,竟是那女生的。若是别人,母亲肯定会忍不住要有一顿臭骂。但因是那女生,母亲反倒像欣赏艺术品那样看了很久很久。这种照片的出现推翻了母亲的假设,使她从此后再也不能为减少自责而从不利的角度解读那个女生。虽然已无法小视,但她还是不明白,不明白那女生与林平都已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离去?难道她就不怕自己不好再嫁人吗?
      所有这些,都使母亲感到,在这女生身上肯定有异乎寻常的东西;同时也感到这不同凡响的女生,与她非同一般的林平,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俩人之间才会有一些常人无法理喻的默契。不然的话,已十分要好的他们怎么会如此离奇地分手?被抛弃的林平除了深深地自责,将一切都归罪于自己,却对她从没有任何怨言呢?这样的两个,也许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可是……
      早知如此,母亲一定会亲自去武汉。到了那后,她会想办法留住那女生,劝其来京,且不到希望破灭,绝不会罢休!实在劝不了时,她或许真会放手,让她的林平跟其去新疆。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对这个性格倔犟且又暴烈的新疆女孩产生了无比的信任,相信更看重承诺的后者不会欺负林平,更不会落井下石。有了这一点,林平的命运就不会像他的生父亲那样。只要有人做伴,即使生活再苦,也会感到甜的。真要那样,她这做母亲的又有什么放心不下呀?可是……
      所以这一次,母亲在心里,深深地感到自己很对不起林平。虽然在回京后,或许为了忘却,林平一直都没有提起过那个女生,也没有再为此事而责备于自己,可一想到林平一生的幸福有可能这样毁在了自己手里,母亲心里的包袱就变得更加沉重。或许是为了能弥补自己造成的过失,在此后的林平面前,母亲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从前,为了能讨好林平,她愿意尽自己所有的一切。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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