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远逝》金山金

17、第2章 校园坟墓 上世纪六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在阿勒泰某地一所学校的校园里，在二十几间教室半围起来的空地处，几乎每一间教室的门前或窗前都有一座坟墓。十几座坟墓呈L形排开，每一座都被精致的木栏围着，木栏之外种着树，树林边有渠水环绕。猛地看去，不像是坟墓建在了校园，倒像是学校建在了墓地。课间休息时，见怪不怪的学生，走出教室后，无论男女都在墓边嬉戏。
　　长眠在此的都是这所学校尚未毕业的学生，前仆后继的他们先后在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七年间，在那场带来严重灾难的运动中，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此后的十几年间，一直是这所学校的骄傲。为能生死与共，为能永久怀念，时代的楷模被安葬于校园。对此，没人有异议，至少表面上如此。
　　提出倡议的，名叫赵剑峰，当时的他或许没有想到自己也会长眠于此，但他却是与之相伴的战友中牺牲得最为壮烈的。
　　一九六六年夏天，在中国东部，各种组织、派别争相登场，一时间好不热闹。可是，在最为遥远的边疆，东部的来风吹不走固有的沉闷，小城的生活依旧。没有见过世面的学生，平时对老师的敬畏，远胜于父母，躲还来不及呢，又怎敢反过来与之作对？他们很难相信，天底下竟然有人将矛头指向自己的老师。
　　受恶劣的自然环境以及传统的被动心理影响，这里的人们，即使来自外地，并且无论来自何处，都不觉得自己有改天换地的本领，不然的话何至沉落于此。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他们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宁可自认无知，或者保持无语，也不愿争争吵吵，更不会为本不该他们来管的事而大动肝火。
　　由于消息闭塞，这里的人弄不清发生在远方的事，也不会像北京人或上海人那样对自己与众不同的见解充满了自信；以老实为本的他们有着天然的惰性，即使认为对的，也不会积极去做，习惯于听天由命。
　　后来，学校停课了。不再上课的学生在无人管教后，也不知该做什么。
　　对此，赵剑峰很苦恼。
　　但是不久后，机会来了。他们十几个人到北京接受检阅。
　　然后，他们去了上海，还去了广州，后来又到了韶山，上了井冈山。
　　本来，同伴们还想去别处。但是，赵剑峰实在忍不住了，发火问他们到处乱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问他们这样逃避责任，良心上可否有愧？
　　结果他胜了，除了五人，其余的都跟着他踏上了归途。
　　就这样，一群一个多月前离家的毛孩们，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已成为一支横扫一切的力量，这可是家里人谁也没想到的。
　　回到山城几个月后，星星之火正在燎原。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
　　此后，问题接踵而来。
　　一切都在表明，要完成艰巨的任务，必须有强大的力量。可在新兴的小城，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实在太少。在他们学校，总数不超过五十，意志比较坚定的不过十几个。其他学校的情况更糟。即使把小城所有的合格者全都聚在一起，也很难形成浩大的声势。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赵剑峰领着全副武装的同伴离开了县城，奔向了城外的学校。
　　可是……
　　在城外无人的荒野中，他们遭到了伏击。伏击者一直没有露面，但密集的枪声说明对方人数并不少。
　　他们奋力还击，却还是有人中弹，能跑动的最后被逼进一个废弃的羊圈。
　　此时，敌人若再用手榴弹攻击，他们全都会死。
　　但，不知怎地，一直不露面的敌人只是将他们围着。
　　太阳落山后，他们之中曾有一人想借着黑暗的掩护，冲出去搬救兵，可很快就中弹倒下了。
　　不久，敌人发出了通牒，叫喊着说要找赵剑峰算账，叫被围在羊圈里的人快把他交出来，否则，就……
　　最为悲壮的一幕就发生在这时。
　　规定的时间到后，没有与任何人商量，赵剑峰挺身站起，勇敢地走到了墙外。他洪亮的声音，犹如一道道闪电，划过了茫茫夜空：“我来了，我就是赵剑峰。你们开枪吧！……你们这群躲在阴暗角落的无耻之徒，卑鄙无比！但，不管怎样，乌云遮不住太阳，迟早会有人给我报仇的！无论你们如何躲藏，都逃不过审判。到了那天，我一定会放声大笑的！……”
　　他真的大笑了，然后呼喊口号。
　　伏击者那边先是沉默，然后枪声响了……
　　按照已有的惯例，包括赵剑峰在内，所有死难者遗体均被安葬在校园。
　　可是，非常遗憾的是，袭击者是谁？一直都未查清，也没有人承认，或许已成为永远的谜。
　　找不到报仇的对象，即使喊杀震天，也无处可泄呵！
　　打这以后，他们的组织先是内部自乱，然后基本上瘫痪，在此后的各种运动中，几乎看不到他们活跃的影子。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被外部隐藏的武力打败。这在当时，或许也只有这里，才会有这样的例外吧。
　　十几年后，不知何故，所有的坟眨眼间全都消失了。从那时起，许多新入校的学生不知道自己的校园里曾经有很多坟墓；甚至有人告之，他们也很难相信，惊奇地说：“怎么可能呢？这可是学校呵！……”
　　赵剑峰走了，带着未能实现的理想。他曾是这所学校第一批学生，也是其中最为优秀的，没有毕业的他永远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管后人怎么去评说，都无法掩盖他人格的伟大。他能在自己十分短暂的一生里迸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芒，并威震于天下，却是他同校的后来者们谁也比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