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桃花 花花草草枝 ...
-
叶晓冉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又从帆布袋里摸出笔,笔帽咬开,双手捧着递到陆舟畔面前,看着他签名——
“千帆过”。
只此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祝福语,没有日期,有些潦草地落在纸面中央。
叶晓冉收回来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本子合上,目光又回到许晚听身上:“我猜……师娘你会弹钢琴,对不对?”
许晚听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奶茶:“你怎么知道?”
“陆学长最近写的那几篇……”叶晓冉掰着手指,“他以前都不写这些的,都是写食堂、图书馆、路上的同学和老头老太。最近的画面感都变了,肯定是有新的灵感来源嘛!”
许晚听的呼吸顿住了。
她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奶茶上。
叶晓冉说的那些,读那些随笔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写”,但她从来没想过这背后是什么。
文字变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是因为……她?
“师娘弹得好不好啦?”
陆舟畔在旁边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下一秒他就“嘶”了一声。
桌下,许晚听的脚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陆舟畔的小腿,踹了一下。角度刁钻,而且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重,又足够疼。
“谁是她师娘!”许晚听瞪着他,又把目光转向叶晓冉,试图调整语气,但效果不佳,“咳……叫学姐就行。”
“啊——”叶晓冉拉长了音,狡黠一笑,“叫姐姐?听姐?上次晚会你有表演吗?我能去听你弹琴吗?”
陆舟畔下意识想应,但腿还疼着,于是及时刹住,转过头看许晚听。
叶晓冉顺着他的动作也看过去,双手合十:“听姐——”
许晚听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总有种小时候被邻居家小狗抱住腿的既视感。
——··——··——
“咳咳。”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打断了几人的对话。方远绕到了叶晓冉的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摆出一副“成熟学长关怀学妹”的架势,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是太严肃也不是太随意。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顺便插话,而不是被某人远程遥控过来的。
“小冉,聊什么呢?”
“学长!”叶晓冉仰起头,看到是他,眼睛又亮了——这个小学妹电量真的太足了,一直在发光,“真巧,碰上陆老师还有师……听姐!”
说到一半又改嘴。
叶晓冉往旁边挪了挪,给方远腾出位置,自己坐到许晚听那一边。
她侧头看着陆舟畔,又看了看许晚听,忽然冒出一句:“我说嘛,陆老师的文风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嗯,想想啊,陆老师之前写的那些总有一种……怎么说呢,‘独处’的感觉,一个人坐着发呆,写什么都不太着急,也不怎么在意别人看不看。”
许晚听回忆了一下,没感觉出来。
“但是最近几篇不一样了。温柔里带着试探,独处中还有陪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连着好几篇都是这个调调……是因为听姐吗?真好啊。”
许晚听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陆舟畔。
陆舟畔低着头盯着剩下的汤,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回答:“……你觉得是就是吧。”
承认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盖过去。
许晚听看着手里的奶茶。她发现一个问题:上次在电影院的时候,心跳就快得她受不了;这次什么都没发生,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
大概是心脏病了……
——··——··——
方远的手机震了几下,是杨若盈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
“让你去怎么还一起坐着了?那小妮子说啥了又?”
“快点把她弄走!”
“等什么呐你?”
他不动声色地锁了屏幕,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小冉,下午社团活动要准备的物料还在我那儿呢,你跟我去拿吧。”
叶晓冉眨眨眼,才想起任务在身。
“啊,是的是的。”她抱着那本厚笔记本站直了身体,朝两人又微微鞠了一躬,“陆老师、听姐,你们慢慢吃,我和学长先走了。”
临走前又转向陆舟畔,语气带上了最后一点认真的期待:“陆老师,你还会继续写吧?别断更太久哦!”
“……会的。”
方远和叶晓冉走到食堂门口那几个社团同学身边,一群人说笑着往外走了。叶晓冉还是一蹦一跳的,头发和衣摆乱飞。
隔着几条桌子的斜对角,杨若盈看着叶晓冉和方远离开了,身子前倾准备站起来。陈澄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平平的:“别管了。”
“我不管他们能拉扯到下个世纪!”杨若盈小声抗议。
“拉扯就拉扯呗,”陈澄继续慢条斯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皇上不急你有什么办法。”
杨若盈又看了许晚听那边一眼,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
许晚听坐在原位,手里的奶茶已经不怎么冰了。
“走吧,”她也站起来,把奶茶杯捏在手里,“吃好了。”
陆舟畔也站起来。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暖融融的一团扑在脸上,带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土味,吹散身后的食物香气。
四月初的风已经不凉了,路边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宿舍里,远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砰砰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闷闷的。偶尔一两个骑着自行车从他们旁边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起又过去了。
许晚听走在前面。奶茶杯子已经快见底了,只剩下几颗珍珠在底部滚来滚去,怎么也吸不上来,她晃了晃杯子,又放弃了。
“那小学妹还挺有意思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很随意。
“嗯。”
“就是奶茶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那下次买低糖的。”
“切,要买下次你买。”许晚听白了他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她说你那个什么文风变了,我怎么没感觉?”
陆舟畔想了想,尽量简洁:“可能因为写的是你,所以感觉不出。当局者迷,旁观者——”
“别太得意忘形!”
许晚听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重,带着点赌气的意味。然后锤了一下,接着加快脚步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他:“那个‘万木春’——就是她?”
“嗯。”
“关注你挺久的了吧?”
“大概是,一年了?”
许晚听没接话。
一年,比她认识他的时间长多了。许晚听感觉心里莫名其妙堵了一下,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堵。
一年前她还在一个人练琴,还没有人把她写进随笔里;一年前这个叫叶晓冉的小姑娘就已经点开了贴吧、翻着那些她没有读过的旧帖子,等着更新了。
许晚听把吸管咬得变了形,用力吸了最后一口,只吸上来一团空气,发出空洞的哗啦声。她停下来,把空杯子往陆舟畔手里一塞,命令他:“去,垃圾丢了。”
陆舟畔接过去,转身走了两步,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又走回来。
许晚听站在原地没动,背对着他,等他走近了才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里也没什么人,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片一片亮堂堂的光斑。走过那栋楼的时候,路边有一个小花坛,砌了两级矮矮的台阶。
许晚听忽然停住了。
她往上站了两个台阶,转过身来,比陆舟畔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身子都拢进那片凉荫里。
“陆舟畔!”
陆舟畔抬起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几根发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嗯?”
“你是个笨蛋。”
“……哦。”陆舟畔有点无奈。
“大傻子!”
“……嗯。”
“音痴。你连最基础的乐理都不知道。”
“我现在稍微知道一点……”
“哼!”许晚听下巴微微抬起来,打断他,“就会写些妖言惑语,说些油嘴滑舌的东西。光看还看不出来呢……”
“嗯?”
“有这么多桃花债,”她伸出手指,声音响了一点,一字一戳他的肩膀,“花花草草、枝枝叶叶的,谁知道还有多少藏着掖着的,到时候都不知道从哪一个个冒出来跑着叫你‘陆、老、师’!”
她说“陆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故意学叶晓冉那种脆生生的调调,但学得不太像,说着说着自己就先没底气了,尾音往下掉,掉到最后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嘟囔。
陆舟畔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没听懂这段话的走向:“……没有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
“真的没有!哪来这么多人看我写的东西……”
陆舟畔咧咧嘴,揭自己伤疤还真挺疼的。
许晚听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又气不起来了。她把手指收回来,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柳枝。
算了,懒得管这么多。
她晃了晃身体,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然后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跳下台阶,又恢复比陆舟畔低一点的视角,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陆舟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踢的地方,又抬起来看她。
许晚听已经转过身去了,走在前面,马尾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没有追上去,只是落后半步跟着,和她之间保持着那个不长不短的距离。
他们就这么走着,没有人说要去哪里,也没有人说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