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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用之诗 他一遍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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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一遍地练着平均律,可老师就是不满意。
“之聿啊,老师跟你说过,虽然曲谱里面有符号有标准,但它也是人写的,它也是代表着作曲者的喜怒哀乐的。你不能弹得像机器一样毫无感情啊。”
沈之聿努力地消化着老师说的感情,可下手还是像曲谱所标识的,轻重控制得精准不差。
“唉,你自己非要练巴赫。就不能试试肖邦吗?”
说着从书一旁抽出一本肖邦的作品给他。
《肖邦降C小调圆舞曲》。
沈之聿稍微看了一眼,就开始视奏。
不得不说,这个学生真是个天才。视奏精准,学习能力极强。
只是......
近乎优美的圆舞曲被他弹奏得像机器人跳舞。
“之聿妈妈,我觉得孩子可能更适合敲键盘,写代码。”
沈之聿的妈妈周雪芙是个天生浪漫的人,爱极了音乐,对沈之聿寄予了厚望。听到老师这番言语,眼中掩饰不住的失望。
“天哪,我不要家里出两个机器人。”
听到此话,老师也是忍俊不禁。
沈之聿深得妈妈的爱,他认为要弹出好听的曲子给妈妈听,毕竟妈妈会拉着他在雪地奔跑、周末突然带他去海边堆沙子、时不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让他觉得很开心。他也想让妈妈开心,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却总是没有感情。
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
扭头看看时间,五点。
从大学开始,他便习惯性失眠。脑海中对于数据的处理总是让他停不思考。随着聿衡集团的发展,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吃褪黑素也不管用。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试听白嗓音音频的时候,发现了一段音乐小品,名为《无用之诗》。
上传者ID:L。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三行字:
“一些声音的废墟。”
“不必理解,只需经过。”
“没有版权。它们本就不属于任何人。”
沈之聿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声音涌进来。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他睡了四小时二十分钟。没有药物介入。
于是他把它编入了自己的音乐列表里,编号为零。
周三下午,沈之聿一行来到松籁钢琴厂。在廖厂长的指引下,他们进入办公大楼的会议室。
一进门,沈之聿的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下陷的圆形台阶,中间的空地上随意地摆着几张懒人沙发,阳光透着玻璃照射下来,使得一切看起来慵懒极了。
不用说,这里也是经过陆听弦魔改的地方,原本是一个小型音乐厅,后来试听的乐队都被请去办公楼的音乐厅后,这里便荒废了。于是陆听弦干脆将她改成了休闲会议厅,方便大家边吃零食边放松吐槽。
“沈总,这边请。”
沈之聿绷着脸走下“会议室”,选择了最下一级台阶坐下。
不一会儿,他便听到脚步声不慌不忙地由远及近。
一个女孩,身着半高领中袖黑色上衣,搭着一条亚麻色阔腿裤,站定在“会议室”上方。
沈之聿抬起头,阳光倾泄在她的黑发上、她的脸庞上,让她冷白的肤色泛起微微的红。
她笑着走下了台阶。
择了一张懒人沙发坐下,沙发随着她的动作往下陷。
随后,他旁边的位置也坐下了一人,刚才沈之聿没留意到他。
“沈总,您好。我叫林宇瀚,松籁集团的市场部总监。”
“林总你好。”
沈之聿礼貌地握手。
“这位是我们的首席调律,陆听弦。”
“你好。”
“沈总好。”
声音像琴声般清脆。陆听弦本来就长得明艳动人,她又爱笑,眉眼弯弯,沈之聿多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沈总尝尝,福建的马头岩肉桂。”
工作人员给大家上了茶,林宇瀚端起茶杯,开始了商务礼仪。
沈之聿微微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香气清新锐利,花果香与木质香碰撞后直接在口腔里炸开。
与他惯常喝的乌龙茶甚是不同。
“好香!”坐在沙发上的陆听弦突然开口,沈之聿恰好有理由寻声望去。
只见她的嘴角弧度依然,淡粉的双唇线条优美,阳光毫不吝啬地在她脸上流转,长长的睫毛似是两只翩翩蝴蝶,摄人心魂的美。
一定是这里的一切太偏离自己的日常了,与众不同的会议室,过于香浓的茶,阳光的照射让周围升温,他暗暗感到一阵烦躁。
事情得赶快推进,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林总,关于双方的合作事项,我让同事先介绍一下。”沈之聿示意一旁边的谢应安开始讲解。
廖厂长走到陆听弦前面,按了地上的一个按钮,一个屏幕缓缓升起。
谢应安微微讶异,没想到这个传统的工厂还有“暗门”。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拿起笔记本电脑开始投屏。
“各位下午好,我是沈总的助理谢应安。下面由我来介绍一下此次我们合作的方案。聿衡正在打造一个声学项目,因未达到完全测试阶段,所以具体内容我们只能先保密。但是松籁钢琴作为业界响当当的存在,其音色及质感也经过了无数音乐家及乐团的验证,我们诚邀松籁加入我们,这是一个长远的合作。”
谢安应接下来就项目的情况、琴厂的现状、收购的条件以及未来的发展一一介绍。
“本质是,我们用资本和技术,为松籁的‘时间资产’做一次彻底的金融化与数字化升级。让它从一家传统的钢琴厂,变成定义下一代声音标准的核心知识产权库。”
他扫了一眼沉默的会场,补充了一句:“我们没有对标市场同类厂的估值,方案里的条件都是我们满满的诚意。”
“沈总应该对我们松籁集团有所了解吧?”林宇瀚笑问。
“嗯。”沈之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沈总想必也清楚,我们松籁不差钱。”
言下之意,就是不屑于收购这一事。钢琴厂可以增投,师傅的待遇可以提升,至于这技术手艺,岂是用钱能买得到?
“而且我们本身经营的也是音乐事业,并不存在行业壁垒和信息差而导致的产业落后。”
对于林宇瀚这番话,也是之前聿衡内部讨论的重点。传统乐器厂,本身就自带傲气,他们不需要与时俱进,反而只需要打磨时光就好。
而沈之聿考虑的是对技术壁垒的独占,是完全话语权,不然要改个东西还得听老手艺人的唠叨,这想想就是无法忍受的事情。而且他需要确保品牌故事的纯粹性,最后就是对风险的绝对控制。
谢应安将这些顾虑美化一下,用更专业的话语解释出来,仍无法说服在场的人。
“这个事情,我想我们还是需要双方再斟酌一下。”
林宇瀚没有直接回绝,作为松籁未来的掌门人,他站的角度可能要更高一点。沈之聿是科技领域的新贵,聿衡集团的发展也是势如破竹,能够与他们合作,对松籁这种传统企业也是一种新的挑战与机遇。
“听弦,你有什么想法?”他转头看正在玩松木的人。
陆听弦抬起头,看向沈之聿。
她的上唇有点微微上翘,笑起来的时候又似远山融雪,和煦柔软。
“聿衡是科技公司,我们是传统琴厂。沈总想把我们的手艺和资源并入你们的项目里面,无非是想让你们的‘完美’变得‘不完美’。”
沈之聿轻敲大腿的手一顿,他的目光重新回落到陆听弦身上,这次理由充分,直接而不回避。
陆听弦的身体稍稍往前倾。
“只是我们这儿的东西,无法用你们的算法来衡量,科技渗透我们的话,松籁钢琴只会变成提线木偶。”
陆听弦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工匠:“李师傅,您那套听音板‘熟没熟’的法子,是靠摸温度,还是听回响?”
李师傅愣了一下,瓮声说:“都得用。温度对了,回响的尾巴是长的,带着点水汽似的润。温度不对,声儿是干的,飘的。”
“这感觉,您能写进操作手册,或者教给AI吗?”陆听弦问。
李师傅摇头,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咋写?就得手摸,耳朵听。干一辈子,手里就有数了。”
陆听弦转回头,重新看向沈之聿。
“就是这个。”她说,“您要买的‘老办法’,是写在纸上的数据,是能录下来的声音。但师傅们手里那个‘数’,他耳朵里那点‘水汽’,千变万化咧。”
说罢,她往沙发里一靠,又变回慵懒的身姿。
沈之聿心下一沉,这小姑娘看似柔软无害,实则犀利无比,怪不得上次会议,大家就在顾虑这位看似无任何股份实权的“首席调律”。
“松籁可不是你们完美智能科技实验里的一点不确定性,我们就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品。”
陆听弦这话听起来已经毫不客气了。
一瞬的沉默。
沈之聿站起来。
“那今天先这样,对于琴厂的加入,我们是求之若渴,希望我们双方都再考虑一下,能够有再次对话的机会。”
他与林宇瀚握了握手,微微侧身跟陆听弦点了点头,带着团队离开琴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