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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放学铃 ...

  •   放学铃一响,赵小匡第一个冲出教室,在走廊里跟老杨碰了头。许河和言清从后门出来,四个人在教学楼门口汇合。赵小匡低头叫车,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抬头说:“两辆,谁跟谁。”许河说:“你跟老杨。”赵小匡比了个OK,拽着老杨钻进了第一辆车。许河和言清上了后面那辆。
      车上许河靠在后座,偏头看了言清一眼。言清坐得端正,书包放在膝盖上,侧脸对着车窗外面。许河伸手在他书包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没事的,别担心。”言清转过来看他,许河又说,“阿坤那小子皮实,出不了什么大事。”言清嗯了一声,肩膀微微放松一点。
      前面那辆车里,赵小匡难得没闹腾。他坐在副驾驶,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又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放回去。老杨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撑着车窗边缘,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隔了一会儿,赵小匡回头:“你说阿坤到底怎么了。”老杨摇了摇头:“到了就知道了。”赵小匡转回去,把手机塞进书包侧兜里,没再掏出来。
      到了地方,四个人下车,站在一栋联排别墅前面。院门虚掩着,赵小匡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下,等了快一分钟,里面才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水渍,估计刚才在厨房忙活。她隔着门缝看了看四个穿校服的少年,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你们找谁?”
      “找阿坤。”赵小匡说。
      阿姨的表情空白了一秒。赵小匡脑子里灵光一闪,拍了一下大腿:“贺秋!找贺秋!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阿坤,因为喜欢那个——那个老电影,就那个黑白的老片子里面有个——”
      “我知道老电影是什么。”阿姨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把门拉开让四个人进来。
      一进门四个人就愣在玄关了。客厅里像是被小型飓风扫过——茶几歪在一边,沙发靠垫全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半开着,墙上一幅挂画歪成了四十五度,角落里的花瓶碎了一角,碎片还没扫干净。但看得出来不是遭了贼,因为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更像是有人在客厅里爆发过一场近距离肢体冲突,把所有能碰倒的东西都碰倒了。
      赵小匡张了张嘴,老杨在后面拽了他一下,他闭上了。许河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碎花瓶上停了半秒,没说话。
      “二楼左手第二间。”阿姨指了指楼梯,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他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你们是他同学吧?劝劝他。”说完就进了厨房,锅铲声很快响起来,像是在用做饭掩饰某种心焦。
      四个人上了楼。赵小匡走在最前面,到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阿坤,是我们。”
      门板后面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咔嗒一声,锁开了。门只拉了一条缝,阿坤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一半。他没戴隐形眼镜,戴了副平时不怎么戴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揉成一团又摊开的纸。他看了看门口四个人,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床边往床上一倒,胳膊搭在眼睛上。
      赵小匡第一个走进去。他绕过地上散落的充电线和歪倒的书包,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把阿坤搭在眼睛上的胳膊往下扒拉了一下。“你怎么回事,昨天群里怎么叫你都不回。”
      “别提群,”阿坤的声音闷闷的,“我手机坏了。”
      “怎么坏的。”
      “不小心砸了。”
      赵小匡不问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杨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许河靠窗站着,言清站在窗边另一侧。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说话。阿坤的房间里平时堆得到处都是的零食和游戏碟今天全收起来了,桌上只有一杯凉透的水。
      阿坤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淡定,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昨天我爸妈吵架了,动手那种,我妈能动手绝不多说话,我爸也是,俩人都练过散打,以前还在同一个健身房认识的,说来也挺浪漫的——反正就是势均力敌,从客厅打到厨房,把花瓶打碎了。”
      赵小匡嘴巴张开又合上。阿坤继续说:“手机是他们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砸的——不是他们砸我,是他们打翻了桌上的东西,手机飞出去了。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开机都开不了。”
      “人没事吧。”许河问。
      “人没事。”阿坤说,“打完就散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可能去医院包扎,可能去民政局,也可能在国外。”
      赵小匡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会在国外。”
      阿坤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事情:“他们每次吵完架都要出去旅个游,上次去了马尔代夫,再上次去了土耳其。走之前还会给我留一笔钱和一张便签,上面写‘爸爸妈妈去解决一下感情问题,你好好上学’。我房间里那几双限量球鞋就是这么来的,每次吵完架我就多一双鞋。”
      许河靠在窗台上,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就是那种面对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范畴的事情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反应。老杨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钥匙扣,钥匙扣转了一圈又一圈。
      “以前他们不这样的。”阿坤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翻身侧躺着,面向墙壁,声音变得很低,“以前也打,但打完了过两天就好了,从来不会提离婚。这次提了。还问我跟谁。”
      赵小匡蹲在床边,把阿坤掉在地上的眼镜捡起来,合上镜腿,放在床头柜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爸妈可能只是气头上,比如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和好了在飞机上——但他看了看阿坤蜷起来的姿势,把这些话全咽回去了。
      “我说我跟我自己。”阿坤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不是赌气,我是认真的。我都十七了,我谁都不跟,我自己能活。”
      许河从窗台边走过来,拉开赵小匡的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盒进口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赵小匡又掏出一副新护腕,放上去。许河摸出一个还没拆封的限量版车模——阿坤几个月前在群里说想要的那款,当时说太贵了舍不得买——放在巧克力旁边。言清把一本平装的科幻小说放在最上面。阿坤说过一次,这本小说的电子版他看了三遍,一直想买纸质版收藏,但每次去书店都忘了。
      阿坤转过身来,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堆东西。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那本科幻小说翻了翻。“这本我看过。”
      “电子版不算。”言清说。
      阿坤把书扣在腿上,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不是哭,就是揉了一下,然后把床头柜上的眼镜拿起来戴上。他看看书,又看看车模,又看看床头柜上那堆东西,最后看向蹲在床边的赵小匡、站在书桌旁的老杨、靠在窗台上的许河、和站在床尾的言清。
      “你们来探病还带礼,我是病号吗。”
      “你不是病号,”许河说,“你是我们五个里面唯一一个家里客厅能打散打比赛的。这叫什么,这叫与众不同,天赋异禀。”
      阿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气音,但确实是笑了。赵小匡在旁边大力点头:“对对对,你爸妈那个什么——势均力敌,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相爱相杀吗,说不定现在已经在飞机上喝香槟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阿坤说。
      “我这不是安慰,我是在陈述事实。”赵小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躺着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你阿姨刚才在门口那个语气,跟临终托孤似的。下楼吃饭。”
      阿坤犹豫了一下,被赵小匡拉了起来。五个人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把客厅收拾了大半,茶几归位了,靠垫捡起来码在沙发上,碎花瓶的残骸扫干净了,只剩墙上一幅歪了的画还没扶正。她看见阿坤下了楼,脸上的皱纹松了松,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像是在用油烟和热气填补客厅里那些还没被收拾好的空白。
      阿坤坐在餐桌前,面前被摆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旁边码了一碟酱牛肉和一盘炒青菜。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吃得更快了。四个脑袋齐刷刷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
      阿坤咽下一口面,抬头看了看他们:“你们别盯着我看,瘆得慌。”
      赵小匡第一个把视线移开,拿起桌上的一包纸巾研究配料表。老杨低头刷手机。许河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言清的椅背后面。言清把阿坤放在桌上的书摆正了一点——刚才下楼的时候阿坤把书带下来了。
      阿坤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自己起外号叫阿坤。”
      赵小匡放下纸巾:“不是因为那部老电影?”
      “嗯。那个男主叫阿坤,什么都自己扛。”阿坤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现在想想,可能我早就想什么都自己扛了。”他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面真咸”,然后继续吃。
      四个人谁也没接话。赵小匡继续研究配料表,老杨继续刷手机,许河的手指在言清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言清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阿坤碗旁边。窗外路灯亮了,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阿坤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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