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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云风软,同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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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脉万里横亘,烟霞锁千峰,云海覆万壑。
清霄仙宗扎根青云最深处,立宗七百余年,代代传承,香火不绝。山巅常年云蒸雾绕,薄霭如轻纱流转,将层层叠叠的琼楼飞殿衬得宛若天外仙府。晨钟自主峰凌霄殿荡开,穿透层层云海,落至外门、内门、各堂各峰,整座山门缓缓自晨雾中苏醒。
仙门之大,从来不止一种道。
有人天生灵根卓绝,引气入体如饮水吃饭,仙途坦荡无虞;有人出身仙门世家,自带底蕴资源,前路早已铺就坦途;也有人无依无靠,资质平平,只能日复一日枯坐苦修,在万千天才的缝隙里,咬牙挣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卯时三刻,内门练剑坪已是人声渐沸。
青石铺就的偌大坪台宽阔平整,被一代代弟子的剑气打磨得温润发亮。晨光破雾而下,碎金般洒在无数柄剑锋之上,灵光错落,剑鸣阵阵,此起彼伏。内门弟子按修为阶位整齐列队,规矩森严,界限分明,高阶弟子在前,平庸弟子在后,这是清霄仙宗默认的秩序,也是山门百年不变的门第层级。
唯有最末尾一隅,气氛松弛得格格不入。
温叙清立在队伍末排,身姿端正,神色安然。
她是最标准的寻常内门弟子,灵根中等,悟性寻常,无世家撑腰,无奇遇傍身,从入门至今,一步一步全靠稳扎稳打。宗门从不缺天才,比她聪慧、比她耀眼、比她有背景之人比比皆是,可偏偏没人能像她这般,活得清醒又踏实。
别人练剑求快、求锐、求出彩,她只求稳、求正、求扎实。
一式最基础的「流云剑诀」,她日复一日打磨,起落收放,不急不躁,剑气不盛,却干净利落,每一寸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温和恬淡,不带半分争强好胜的锐气,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通透。
旁人私下议论,都说温叙清太过平淡,平平无奇,难成大器。
可身边所有人都知道——
最稳的是她,最公正的是她,最愿意包容旁人、最愿意替旁人解围的也是她。
她从不抢别人的风头,从不争宗门的奖赏,却悄悄接住了身边所有人的棱角与不安,成了同辈之中无声无形的轴心。
“叙清,你真的不累吗?”
一阵微喘的脚步声靠近,苏知鸢收剑站稳,抬手擦去额间汗珠。她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韧劲,掌心虎口处磨出常年握剑的薄茧,是平庸资质最真切的痕迹。
在所有人眼里,苏知鸢是典型的难有大成之辈。
灵根下品,入门测试平平无奇,修行进度缓慢,无数次被同批弟子暗暗比较、暗自轻视,连部分执事都曾委婉劝她量力而行,不必死磕仙途。
可苏知鸢偏是不肯认。
她不信出身定终生,不信天赋定前路。
别人一日打坐三个时辰,她便六个时辰;别人偷懒休憩,她便独自留在练剑坪加练;别人嘲笑她徒劳无功,她只默默握紧手中剑,一步一步追赶旁人的脚步。
她活得笨拙,却极其执拗。
“累的。”温叙清收剑垂落,声音轻轻的,“但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知鸢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笑,眼底的执拗却半点未减。
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入宗之初便遇见了温叙清。
旁人只看她天资浅薄、一无是处,唯有温叙清看得见她的坚持,懂她的不甘,从不轻视她的努力,时时宽慰,时时相伴。两人一路相互搀扶,熬过无数枯燥苦修的日夜,是同门,是知己,是漫漫仙途里最牢靠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道清峭身影自云海长阶缓步而来。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青竹,墨发束玉冠,面容清隽冷淡,周身气质清绝出尘,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是谢砚辞。
整个清霄仙宗最负盛名的同辈天才,年少筑基,年少凝丹,修为进度打破宗门百年记录,被长老们视作未来宗门支柱。他恪守门规,尊师重道,行事滴水不漏,端方自持,永远是所有弟子的表率。
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完美无缺的天才,心底压着一桩尘封多年的宗门旧秘。
旧事如渊,沉在心底,无人可诉。他习惯了独自承压,习惯了凡事隐忍,习惯了将所有苦楚藏于清冷表象之下。
也正因见过黑暗,所以他格外珍惜眼前干净安稳的人与时光。
谢砚辞目光掠过喧闹人群,自动略过所有逢迎、所有仰望,稳稳落在角落两人身上,清冷的声线低低响起:
“你们今日卡在第七式、第九式两处气息衔接,我演一遍,你们看气息流转。”
他不多言多余的安慰,只用最直接的方式兜底。
剑锋轻扬,剑光清浅,不炫技,不张扬,没有震慑全场的威势,只将最标准、最稳妥、最适合普通弟子修行的气息轨迹缓缓铺开。每一处转折、每一次吞吐,都细致入微,耐心至极。
天才从不愿展露天赋压人,只愿悄悄护住身边人的前路。
树影之间,忽然落下一声散漫轻笑。
“真是无趣得很。”
陆星燃自树梢翻身落下,玄色衣袍随意翻飞,不束冠、不整衣,半点没有宗门弟子的规整模样。他本是云游四方的散修,无门无派,无拘无束,机缘巧合被清霄山势灵气吸引,暂且寄身宗门。
他天生厌恶教条,厌烦门第高低,看不惯宗门处处等级森严、条条框框束缚人心。
在他眼里,仙途本应随心问道,而非被规矩困住手脚,被出身定死高低。
整个清霄仙宗,能让他心甘情愿日日驻足的,也就只有这几个人而已。
“谢师兄天天守规矩练剑,温师妹日日稳扎稳打,苏师妹死磕苦修,”陆星燃挑眉,语气散漫,“你们这群老实人,偏偏最合我眼缘。”
温叙清抬眸浅笑:“你既嫌无趣,为何日日来?”
陆星燃双手负在身后,桀骜眉眼漾开一点浅淡温柔:
“因为只有你们这里,没有偏见,没有高低,只有真心同行。”
风过林梢,叶影簌簌。
最安静的石阶边,白栖静静坐着。
他一身素白衣衫,身形偏清瘦,眉眼柔软温顺,眼底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懦。身为妖族遗孤,他自小活在仙妖对立的夹缝里,见惯了偏见,受惯了疏离,早已养成步步谨慎的性子。
仙门多数弟子天生对妖族戒备、排斥、冷眼相待,连不少执事长老也心存隔阂,视妖类为异类。
唯有温叙清、谢砚辞几人,从未用异样眼光看他。
他们接纳他的存在,尊重他的本心,从不提及种族之别,从不苛责他的出身,让他在步步惊心的仙门之中,第一次拥有安稳落脚之地。
白栖指尖轻轻攥着衣摆,澄澈眼眸望着身前四人,心底一片温热。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不过是安稳度日,不被驱逐,不被鄙夷,能有几人相伴,能寻得族群一线生机。
薄雾缓缓流动,晨光温柔铺洒。
五人立于一方练剑坪,性情各异,来路各异,道心各异。
有人天赋冠绝,身负秘辛;有人通透温和,包容众生;有人执拗坚韧,不甘平庸;有人桀骜自由,蔑视陈规;有人柔软敏感,步步求生。
他们不是宗门最耀眼的一批人,却最干净、最真诚、最鲜活。
只是此刻风软云轻,少年无忧,他们尚且不知——
这座看似祥和安稳的清霄仙宗,早已根深暗流,派系壁垒森严,百年旧怨沉沉蛰伏,而他们这群新生代,终将被卷入山门新旧更迭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