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74被74

3、第二章 四个人（上）

　　第二章四个人

　　矿场的 barracks 里没有“隔壁”的概念。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翻身的时候铁链响，咳嗽的时候没人递水，哭的时候没人问为什么。

　　但科尔还是注意到了对面的两个小孩。

　　他们睡在斜对面靠墙的位置——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看起来比科尔和洛菲都大一点，肩膀更宽，手臂上有结痂的伤疤。女孩瘦得像一根树枝，蜷缩在角落里，存在感低到经常被监工数错人头。

　　干活的时候，他们被分在矿道的对面一侧。科尔和洛菲在右边，他们在左边。中间隔着一道不宽的巷道，镐声一左一右地响，像是某种隔着河的对话。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男孩。

　　那是一个收工后的晚上，所有人都躺在床上，监工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男孩突然翻了个身，面朝科尔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喂。”

　　科尔没理他。

　　“你叫74对吧？”男孩说，“我81号。但我有名字。我叫Rocky。”

　　洛菲从下铺探出头来，翠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Rocky？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男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这里石头最多嘛。Rocky，好记。”

　　科尔还是没说话。但洛菲笑了，那个轻得像怕被发现的、嘴角只弯一点点的笑。

　　“我叫洛菲，”他说，“这是科尔。”

　　Rocky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蜷缩着的女孩。她一直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场对话里。

　　“她呢？”洛菲问。

　　Rocky耸了耸肩：“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编号是83。”

　　洛菲看向那个女孩。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不是洛菲那种翠蓝色，而是银白色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又像矿道深处偶尔能看到的某种发光的矿石。

　　“你叫什么？”洛菲问。

　　女孩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动。

　　科尔不知道为什么，开口了。

　　“你没有名字？”

　　女孩的目光移向了他。那一瞬间，科尔觉得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什么——不是看穿他，而是看穿这间 barracks、这堵墙、这座矿场，看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科尔想了想。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名字——他记不清了，那些名字来自很久以前，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是另一个词。

　　“Pearl，”他说，“你的眼睛很像pearl。”

　　女孩看着他。Rocky看着他。洛菲也从下铺探着头看着他。

　　科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在。他别过脸去，盯着上铺的木板。

　　“Pearl，”女孩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这一次多了一点什么，“好。”

　　Rocky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Pearl！好听！比83好听一万倍！”

　　Pearl没有笑。但她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像是终于愿意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一小步。

　　那一夜，科尔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见洛菲在下铺翻了个身，听见Rocky在对面打了个哈欠，听见Pearl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谁。

　　他突然觉得，这间 barracks 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魔力者检测每三个月一次。黑袍人来的那天，整个矿场都会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大家都在认真干活”的安静，而是“没有人敢呼吸”的安静。

　　科尔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他知道流程：所有人被赶到空地上，排成一排，黑袍人一个个地看眼睛、看手腕、翻开眼皮。被查出来的人会被带走，没有人知道带去哪，也没有人问。

　　但这一次，科尔注意到了一件事。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男孩。比他们所有人都小，可能只有六七岁。黑袍人进场的时候，他就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偷偷的、藏起来的那种抖，而是全身都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科尔看了他一眼。

　　那个小男孩也在看他们——或者说，他在看所有的方向，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洞钻进去。

　　“他在害怕。”科尔低声说。

　　“别看了。”洛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紧。

　　科尔转过头。洛菲站在他身后，锁链垂在两个人之间，翠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小男孩，脸上的表情科尔没见过——不是同情，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想去跟他说——”科尔刚迈出一步。

　　洛菲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锁链那一端，而是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洛菲说。

　　科尔看着他。

　　“你帮不了他，”洛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科尔能听见，“你帮他，你自己也会被盯上。”

　　科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到洛菲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恐惧。是“我不想失去你”的那种恐惧。

　　科尔没有走过去。

　　黑袍人从那个小男孩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手腕。

　　然后他们把他带走了。

　　小男孩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低着头，跟着黑袍人走出了矿场的门。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Rocky问了一句：“那个小孩……他是不是魔力者？”

　　没有人回答。

　　Pearl缩在角落里，银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但没有看任何方向。她在看虚空。

　　洛菲躺在下铺，面朝墙壁，锁链安静地垂在床边。

　　科尔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洛菲干活太慢了。

　　这不是因为他懒。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镐起镐落，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铁锈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洗不掉的黑红色。但他的身体就是这样：他比科尔瘦，比Rocky矮，比这个矿场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容易累。

　　监工不关心这些。

　　“80号！你今天这两筐都没满！”监工的声音像石头砸在铁皮上，“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睡觉的？”

　　洛菲低着头，没说话。

　　“说话！”

　　“干活的。”洛菲说。他的声音哑了。

　　监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洛菲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囚服上。

　　科尔握紧了手里的镐。锁链绷紧了。

　　洛菲没有看他。洛菲的目光穿过矿道的黑暗，落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那里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他们不是监工，他们穿得更好，靴子是亮的，衣服上没有灰。他们在说笑，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偶尔朝矿工这边看一眼，眼神像在看一群牲畜。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手指上戴着金色的戒指，正在分发什么东西——也许是命令，也许是赏赐，也许是惩罚。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洛菲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是“我恨他”，不是“这不公平”，而是：

　　“如果我是他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脑子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胸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敢抬头，而他自己跪在碎石上，嘴角流着血。

　　“洛菲！”

　　Rocky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洛菲眨了眨眼。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 barracks 门口，不记得是怎么走过来的。Rocky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布。

　　“你嘴角还在流血，”Rocky说，“擦擦。”

　　洛菲接过破布，按在嘴角上。布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刚才在想什么？”Rocky问，“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洛菲把破布按得更紧了一些。

　　“没什么。”他说。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不是恨他。是在想——他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他生来就是那样的吗？还是说……每个人都可以？

　　洛菲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把一块石头按进泥水里。

　　但石头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