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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宁隅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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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隅过得相当平静。
没有新的起诉状,没有甲方的死亡夺命连环催,甚至连沈言希那边都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宁隅每天按部就班地画图、开会、跑面料市场,偶尔跟姜莱和苏晚在小群里斗嘴,日子平淡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被人告。
但书架上那本空出来的位置一直提醒着他,他把那本英文书送出去了。
原版的精装书,市面上不太好买的那一版,他自己当年从伦敦扛回来的,书脊上还有他在飞机上不小心洒上去的半滴咖啡渍。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转念一想那本书落在沈言希手里,对方会把它翻到书页发软、页脚卷边,不知道怎的,这点心疼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满足。
这天傍晚,宁隅从工作室出来,准备去淮海路上一家新开的买手店看看货,刚走到地铁口手机就震了。
沈律师:宁先生,上周您给我的那本书,P173页有一个案例我读不太懂,方便电话请教吗?
宁隅停在地铁口旁边,靠着栏杆看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说"读不太懂",然后要"电话请教",这人连求人帮忙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但措辞里那个"请教"又多少出卖了一点诚恳。
宁隅发现自己越来越能从沈言希那些冷冰冰的字句里读出"其实我很想跟你说话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潜台词了。
他拨了个语音过去,对方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喂,沈律师。"宁隅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个不太吵的角落站着,"哪一页?"
"一百七十三页,"沈言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电流有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第三段,关于'设计趋同性在品牌竞争中的边缘化认定',那个案例里的法官判定被告不构成侵权,但判词里有一个前置条件是'原告未能证明被告接触过其作品'。我想问的是,这个'接触'的证明在贵行业的实际操作中,通常怎么认定?"
宁隅一边听一边沿着马路慢吞吞地往前走。
"这个有意思。说白了就是原告得证明被告看过他们的东西。业内常见的证据包括共同参展的展会记录、原告作品公开发表的刊物、社交媒体上的传播路径,甚至邮箱往来——如果你收到过他们的产品册,就算'接触'了。"
"所以如果原告能证明你曾经看过他们的秀或者访问过他们的官网……"
"那他们就完成了'接触'这个前置条件。但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证明'实质性相似',这个才是核心。你有兴趣研究这个?"
"嗯。"沈言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宁隅总觉得这个"嗯"比平时拖长了半拍。
"我在想如果我是原告律师,从哪个角度切入胜算最大。如果不考虑'接触'这个点直接证明相似性太薄弱了,最好的策略是先坐实你见过他们的作品,然后用'接触+近似'的公式来推导。"
宁隅笑了一声。"沈律师,你这是在教我你的诉讼策略?"
"不,"沈言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我是在判断我这个案子打下去能赢多少。我跟你说实话,如果原告方连'接触'这一步都站不稳,那我建议他们撤诉的建议就更应该被采纳了。可现在的问题是胡总铁了心要打,我作为律师只能把每一步的胜率都算清楚。"
"那你算下来胜率多少?"
沈言希沉默了两秒。"如果只谈法律事实本身,你赢。如果谈舆论场,原告赢。这是一个法理和舆情分离的案件。我会在法庭上尽责,但不会去制造舆论。"
宁隅听到这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你这人……还挺诚实的。一般律师不会跟对手说'你赢'吧。"
"你不是我的对手。"沈言希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你是本案的被告。对手是法庭上那个位置,不是人。我不把人当对手。"
宁隅站在淮海路的十字路口,旁边是下班高峰期来来往往的人流,车辆的喇叭声和行人的交谈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他耳朵里只剩下沈言希那句"我不把人当对手"。
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好在路口的风够大,吹得他头发都乱了,可以假装是被风吹的。
"行吧,"宁隅清了清嗓子,"那我可以问沈律师一个问题吗?纯属私人好奇。"
"请说。"
"你当年为什么跟姜莱分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四秒,安静到宁隅差点以为信号断了。
"姜莱告诉你的?"沈言希问。
"她说是你提的,理由是不合适。"宁隅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脚步又慢下来了,干脆在路边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来,"我就想知道,你所说的'不合适'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合适。你要是觉得这个太私人了可以不回答。"
沈言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宁隅能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轻轻的沙沙声,像是他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那时候我高二,"沈言希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姜莱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她这个人很好,很开朗,跟她在一起很开心。但我当时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我父亲那一年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经济状况出了问题,我每天都在想以后怎么办,念书、赚钱、把家里的担子接过来。”
“那个年纪的我满脑子就一件事:怎么让自己变成一个能扛事的人。姜莱……她那时候是那种放学后要去吃甜品、周末要去游乐场的女生,她没做错任何事,是我没办法把我自己切开,一半陪她、一半扛家。所以我说不合适,其实是我不够好。"
宁隅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了一百种沈言希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冷冰冰的、公式化的、用"个人隐私不便透露"来搪塞的,但绝对没有设想过这种——这么直白、这么坦诚,像是一把刀把自己剖开了给人看里面长什么样。
"你爸后来呢?"宁隅问。
"后来好了。我考上法学院那年他做的最后一场手术,之后身体就慢慢恢复了。现在老两口在老家过得挺好的,每天打打太极养养花,我每个月回去一趟。"
"那就好。"宁隅说。他发现自己声音居然有点发紧,赶紧清了清嗓子,"那你现在呢?还觉得'不合适'是分手的理由吗?"
沈言希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我扛得住事了,也学会了怎么在扛事的同时……跟人待在一起。"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宁隅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产生了某种细微的波动,像是一池静水被投进去了一颗小石子。
宁隅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十字路口的人来车往,忽然觉得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沈律师,"他开口,"你今晚有空吗?"
"……有。怎么?"
"我请你吃饭。"宁隅说,"就当我谢谢你帮我把底稿扫描得那么好,顺便……算了就这个理由,没有顺便。"
沈言希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宁先生,我是原告方律师。"
"我知道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的……被告的律师。反正就一吃饭,又不聊案子,你怕什么?怕我录音?"
"我不怕你录音。"沈言希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带了一丝隐约的笑意,宁隅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我只是在想……你请原告律师吃饭,这个事传出去对你不太好。"
"那就别传出去。"宁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七点半,你律所对面那条巷子往里走到底,有一家广西菜,不大但味道很好。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过去找你。"
沈言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好。那本书的事,我当面跟你请教。"
宁隅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傻笑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海夏末的天空是那种很透的蓝色,云被晚霞烧成了粉橘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在天边。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身衣服穿得不太行,米白色亚麻衬衫已经被地铁口的灰蹭得有点显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时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回家换衣服再赶过去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大不了打车。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完地址之后掏出手机给沈言希发了条消息:我晚到十分钟,你先去占座,就说宁先生订的位。
沈言希秒回了一个句号。
宁隅对着那个句号又笑了一声。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车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宁隅靠着座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沈言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个句号上。
他看了好几眼,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的风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弯着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宁隅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病吧你",然后重新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前置摄像头假装在检查发型。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