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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宁隅盯 ...

  •   宁隅盯着手机屏幕上甲方发来的第七版修改意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墨绿色再深一点,但也不要太深,就那种——你懂的感觉。”他把甲方原话原封不动地念给工作室合伙人姜莱听,语气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平静。

      姜莱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大到宁隅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懂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姜莱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颤,“话说回来,这个单子你到底赚多少啊,值得你这么忍气吞声?”

      宁隅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怕说出来姜莱会直接报警。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市中心的繁华夜景,黄浦江两岸的灯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套位于静安区的江景房是宁隅三年前亲自设计的,从空间布局到软装搭配全是自己的手笔,连窗帘的颜色都经过了至少二十次反复调校。

      作为国内设计圈公认的全能型选手,宁隅在室内设计领域的地位几乎是金字塔尖级别的存在,随便拎一个案子出来都能在行业论坛上引起不小的讨论。

      但这还只是他职业生涯的冰山一角。

      他的另一重身份是高级珠宝定制设计师,专门服务于那些不愿意撞款的高净值客户,去年有一件以江南园林为灵感的翡翠项链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以七位数成交,至今仍是圈内津津乐道的话题。

      至于服装设计这条线,则是他三年前一时兴起搞的个人品牌“Ning Space”,主打先锋剪裁和非传统面料的混搭,没想到一推出就受到了时尚媒体的追捧。

      今年的上海时装周上,“Ning Space”的秋冬系列刚一亮相就被业内某知名买手店直接买断了当季的所有库存,现场气氛热烈得像是演唱会现场。

      用池栗的话来说,宁隅这个人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一类——别人一辈子能在其中任何一个领域混出名堂就已经算是人生赢家了,他偏偏三个都占了,而且还占得理直气壮、风生水起。

      池栗是宁隅从大学时期就认识的好朋友,如今在一家跨国公关公司做总监,两人虽然职业方向完全不同,但彼此之间那种损友式的默契却是十年来雷打不动的。

      宁隅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打开冰箱看了看,发现除了半盒过期的牛奶之外什么都没有,于是果断地掏出手机点了一份螺蛳粉,备注写的是“多加酸笋,越臭越好”。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个澡,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池栗的头像旁边写着几个字:“你上热搜了。”

      宁隅挑了挑眉,心想该不会是上海时装周的那批返图又被人翻出来了吧,虽然那些街拍确实挺好看的,但也不至于隔了这么久还能上热搜。

      他漫不经心地点开对话框,发现苏晚发来的不是热搜截图,而是一张法律文书的扫描件。

      那是一份正式的起诉状,原告一栏写着一个宁隅有点印象但又算不上很熟的服装品牌名称——悦色服饰,法人代表是个姓胡的中年男人,据说在业内人缘不是特别好。

      “我被起诉了?”宁隅盯着那张图片,第一反应不是紧张或者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就像一个明明考了满分的学生莫名其妙被老师怀疑作弊。

      他快速把起诉状的内容扫了一遍,原告指控他在去年为另一个服装品牌设计的某款卫衣涉嫌抄袭了悦色服饰两年前推出的作品,要求法院判定抄袭成立并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三十万元。

      宁隅盯着“抄袭”两个字看了至少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十足的荒谬感。

      他宁隅,入行这么多年,拿过的设计类奖项摆满了一整个展示柜,国际国内的重要荣誉几乎拿了个遍,业内同行见了面都要尊称一声“宁老师”,现在居然有人告他抄袭?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米其林三星餐厅被投诉不会煮方便面一样,离谱得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他很快拨通了池栗的电话,那边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苏晚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激动:“你看到没有?这个悦色服饰是什么来头啊,胆子也太肥了吧?”

      “查一下对方的代理律师是谁。”宁隅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件可能影响职业生涯的诉讼,而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池栗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哇,你这个反应也太不正常了吧?正常人不应该先慌一下吗?”

      “慌什么?”宁隅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嘴角微微上扬,“我又没抄,真金不怕火炼,我怕他不成?”

      池栗被他的态度带得也放松了下来,在那边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然后突然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宁隅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你查到什么了?”宁隅问。

      “对方的代理律师……”池栗的声音变得有点微妙,“是沈言希。”

      宁隅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觉得好像在哪个行业饭局上听人提起过,但具体的印象非常模糊,类似于“听说有个律师很厉害但具体叫什么来着”这种程度。

      “谁?”他诚实地问。

      池栗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语气说:“沈言希啊,那个专打知识产权官司的沈言希,据说从业以来代理的案件胜诉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业内公认最难缠的律师之一。”

      “哦,听起来挺厉害的。”宁隅漫不经心地说,“那他这次要撞到铁板了。”

      池栗被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你就不能稍微有点危机感吗?”

      “危机感能当饭吃吗?”宁隅反问,“我还是先吃我的螺蛳粉比较实在。”

      两人又聊了几句,宁隅挂了电话后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而是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了去年那款涉事卫衣的全部设计底稿,包括从最初的概念草图到最终成衣定稿的所有过程文件。

      这些东西,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他做事向来有个习惯,无论多小的一个项目都会保留完整的设计档案,包括每一次的修改记录、面料选择、色彩调整,甚至还有部分设计灵感的来源和演变思路的手写笔记。

      当初养成的这个习惯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有点强迫症,总觉得东西不整理整齐就浑身不舒服,没想到如今竟然在这种场合派上了用场。

      他的书房很大,整整一面墙都是定制的开放式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设计类的书籍和杂志,还有一些他平时随手画的小样被用磁铁固定在书架上方的金属条上,色彩斑斓地铺了一整面墙。

      桌上摊开的那一叠底稿里,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期、思路和修改原因,笔迹虽然潦草但条理清晰,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设计师看了都能明白这是一次完整的、独立的创作过程,是真正从零到一的原创设计。

      宁隅随手翻了翻那些底稿,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的构思和落地都非常出色,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要不今年秋冬把这个系列再重新做一次”的冲动。

      他翻了没几页,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这次是姜莱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点开之后姜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炸了出来:“宁隅,我听说你被人告了?而且对方请的还是沈言希?”

      “消息传得这么快?”宁隅有点意外,他把手机架在一旁的支架上,手上继续整理那叠底稿。

      “设计圈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姜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不过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太惊讶——沈言希这个人,我之前跟你提过吗?”

      “没。”宁隅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的姜莱沉默了片刻,然后宁隅听到了一个让他略微吃惊的信息。

      “他是我前男友,”姜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突然被要求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小时候尿过床一样,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高中的时候。”

      宁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听错。

      “高中的时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高中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了?姜莱你看起来也不像是这种人啊。”

      “这不是重点!”姜莱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八度,“重点是这个人很不简单,你最好别小看他。”

      宁隅把手里那张底稿放到一边,靠进椅子里,表情变得饶有兴致起来:“那你跟我讲讲,你的前男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讲,”姜莱的态度出奇地抗拒,“你自己去体会吧,反正你很快就要和他打交道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到一半不说了?”宁隅不满地敲了敲桌子,“我这都要成被告了,你还不给我提供点情报?”

      “正是因为你要成被告了,我才不想影响你的判断。”姜莱难得正经了起来,“你自己去见他一面,比听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宁隅想了想,觉得姜莱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姜莱问起那个反复改方案的甲方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跟,宁隅叹了口气说当然要继续,毕竟人家给的钱确实多,多的程度足以让他把“甲方是上帝”这个信念贯彻到底。

      挂了电话之后,宁隅把那叠底稿装进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悦色抄袭案——证据”。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拿笔把“抄袭案”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被诬告案”,感觉依然不太对,最后干脆直接写了个“莫名其妙”四个大字。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宁隅准时出现在南京西路上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自己品牌新季度的样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oversized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搭配了一件做旧处理的印花T恤,下面是一条不算太宽但很有设计感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既随意又讲究,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传达着两个字——专业。

      辰星律师事务所占据了这栋写字楼的整整两层,门口的LOGO设计得简洁大气,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钱请专业团队做的品牌形象设计。

      宁隅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被他的穿着吸引,然后才落到了他的脸上,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个从“职业微笑”到“有点惊艳”再到“赶紧收敛”的微妙转变。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宁隅那件印花T恤上的设计细节上飘。

      “有,我来找沈言希律师。”宁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宁隅。”

      前台小姑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瞳孔明显放大了。

      她当然听说过宁隅这个名字,事实上整个上海稍微关注设计圈的人应该都听说过宁隅,但她应该没想到有一天这位传说中的大神会亲自出现在自己面前。

      “您稍等,我马上联系沈律师。”她飞快地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宁隅还是隐约听到了一句“前台那位来找你”,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快出来见见世面”的兴奋感。

      等了大概三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言希出现在宁隅的视线里。

      他比宁隅想象中的要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套裁剪考究的海军蓝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五官轮廓深邃而冷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像是从某个时尚杂志的律师专题大片里走出来的。

      说实话,宁隅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人,毕竟设计圈和时尚圈的漂亮面孔从来都不缺,但沈言希这种好看属于另外一个层次,是那种明明长得很出众却偏偏要用一身冷淡气质把所有人往外推的那种好看。

      沈言希走到前台,目光落在宁隅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最后停在他那件印花T恤上,目光没什么波动,看不出是欣赏还是不以为然。

      “宁隅?”沈言希的声音和他给人的整体感觉完全一致,冷、淡、简、短,像是一杯刚做好的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甚至连杯套都没有的那种。

      “沈律师。”宁隅伸出手,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久仰大名。”

      沈言希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顿了大概零点几秒,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而修长,力度适中,持续的时间严格控制在社交礼仪规定的合理范围内,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请进。”沈言希松开手,转身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宁隅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步伐很大步但节奏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安静,像是一个严格遵守自己内心节律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大理石桌面,几把黑色的真皮座椅,窗外能看到静安寺的塔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影。

      沈言希在主位上坐下,宁隅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五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那种适合展开正式谈判的社交距离。

      沈言希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推到了宁隅面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

      “这是我的当事人对本案的基本诉求。”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宁隅,而是看着文件夹里的内容,声音平稳得像是事先录好的语音备忘录,“和解条件是以书面形式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三十万元。”

      宁隅没有立刻看那份文件,而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写着“莫名其妙”的文件袋,不紧不慢地放在桌面上,动作看起来随意但不失体面。

      “沈律师,你看过我的设计稿吗?”宁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里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愤怒的痕迹。

      “当然。”沈言希推了推眼镜,终于抬起眼来正视宁隅,“原告提供的对比图显示,您的设计与原告方在二零二一年推出的作品有百分之四十二的相似度,主要集中在前胸印花的位置处理方式以及肩部剪裁的线条走向上。”

      “百分之四十二。”宁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沈律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做‘设计语言的公共领域’?”

      沈言希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宁隅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像是在课堂上给一个不太开窍的学生讲解一个非常基础的概念一样,“有些设计元素是整个行业的公共资产,任何人都有权利使用它们,就像你不能因为别人用了英文字母就去告他侵权,这是一个道理。”

      “原告方认为,您的设计与他们的作品之间的相似度已经超出了‘公共领域’所能解释的范围,进入了‘实质性相似’的范畴。”沈言希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情况,“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判断,最终需要由法院来决定。”

      “那我们就让法院来决定。”宁隅毫不犹豫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者动摇的痕迹。

      沈言希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和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谁都没有先移开。

      从这一刻起,宁隅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沈言希收回目光,在文件夹里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了文件夹,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干脆。

      “既然如此,那本案将进入正式的诉讼程序。”他站起来,朝宁隅微微点了下头,这个动作算不上是礼貌的送客,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宣告,“法庭上见,宁先生。”

      宁隅也站起来,把那个写着“莫名其妙”的文件袋重新装回公文包里,起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律师。”宁隅在转身离开之前叫住了他。

      沈言希停下来,微微侧过身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穿的那件衬衫,”宁隅指了指他的领口,“版型挺好的,是定制的吧?不过领口的弧度可以再收一点,现在的尺寸对你来说还是宽松了一个码。”

      沈言希的视线在自己衬衫的领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宁隅,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宁隅之前没见过的神情,很难形容,大概介于被冒犯和被惊艳之间。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沈言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但宁隅总觉得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职业病。”宁隅笑着耸了耸肩,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沈言希还站在会议室的门口,透过逐渐合拢的电梯门,宁隅看见那个人抬手推了推眼镜,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背影笔直而孤峭,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

      电梯门关上了。

      宁隅靠在电梯壁上,突然想起姜莱昨晚说的那句话——“他是我前男友,高中的时候”。

      能把姜莱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惹得连提都不愿意多提,这个沈言希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不着急,毕竟法庭上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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