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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涨水了,风里哀声   我的家 ...

  •   我的家乡合州是一座被水困住的城市
      三条江水互相缠绕着地界,像绳索一样绑着。细细的小支流穿镇而过,水网密布,沟壑纵横。我们祖祖辈辈在山中靠水吃水,也一辈子怕水涨潮淹没家里。
      平日里的江水是温顺的。江面平缓,水波清清,岸边有人拎着洗/衣粉、上游在洗野菜、一些人在岸边垂钓,小时候很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沿着河滩追着浪花跑,微风吹得江面起皱,带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凉意。是回忆最寻常,也是最快乐的光景。日月交替,江水只是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也养着我们岸边土生土长的人。
      可这三江汇流的地方,最忌连日的暴雨。
      一旦雨水没完没了地整日整夜下,哪伯不是我们这个河段下雨,只是在上游的暴雨,江水也会翻脸不认人。
      河流的涨水不像山洪那样迅猛突兀,却是一点点涨、一寸寸漫,悄无声息却以雷霆之势吞噬河岸、滩涂、田地,最后一点点漫进村镇街巷,把整座乡镇,泡成一片水里的世界。我常听会些化骨之类法子的爷爷说,合州大水最阴,水势浩大,淹的是地,沉的是气,积的是数不清的陈年阴浊。
      那年小学的夏天,就是这样一场没完没了的梅雨季。
      天像是不知道是谁捅破了窟窿,雨下了整整大半个月。细雨连绵,淅淅沥沥,昼夜不分。天地之间是灰蒙蒙一片,雨珠丝线般串联,空气湿得也要拧出手了,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乡里的泥土路被彻底泡烂,一脚下去全是泥巴,就这样沾在裤脚上,非常难洗。田坎被水泡塌,家家户户的院坝角落,处处积着水,大人们没空管我们这些小孩,将我们锁在房子里,自己几个人扫院子里的水,抢救田里的菜,还得出去帮年纪大的干这些活,怕他们踩滑了。起初所有还只是摇头叹气,怕庄稼绝收,怕山路难行,怕自家人滑倒摔跤。没人想到,这场雨最后会酿成全镇大水。
      雨在后面越下越凶,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原本温顺的江面彻底浑浊,变成厚重暗沉的黄泥水,浪叠着浪,声势十分骇人。江水没几天就冲破堤岸,顺着地势往镇上倒灌,低处的老街、临河民居、田间土路,很快就尽数被大水淹没。
      镇上算是彻底淹了。
      我站在自家高处的院坝边往下看,入目全是茫茫一片浑浊黄水,浩浩荡荡铺展开来,望不到边际。往日热闹的村镇,大半沉入了水底,只剩高处的楼房屋顶、树梢尖尖,孤零零的独自露在水面上。
      邻里街坊全都慌了神。
      青壮年趁着水还没有没过一楼扛行李、搬家具、挪粮食,家家户户拉着小孩、扶着老人仓促转移。说话声、叹气声、搬东西的重物摩擦声,混着不绝的雨声、江水翻腾声,整座镇子很快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在忙着逃命、忙着避险,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满是天灾面前的无力和惶恐。辅警叔叔联系到区里的公安,他们开着几艘小艇,到处去接还困在房子里的人。
      我被妈妈抱着,站在人群身后,盯着茫茫大水,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浑浊翻涌的黑水之上,并不只有浪涛和杂物。一片片暗沉的人形虚影,静静浮在水面上。轮廓规整、身形清晰的人形,有高有矮,静静飘在翻滚的浊浪之间,不沉不浮,随着水波缓缓晃动。
      它们没有狰狞姿态,没有恐怖异象,就那样安安静静浮在大水之上,密密麻麻,散落在整片水域里面。
      江水翻涌,暗流涌动,裹挟着泥沙、枯枝、碎石,声势汹涌。那些黑色人影就嵌在浪涛缝隙里,随波起伏,沉默又冰冷。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被淹死过的人吗?反正我看得浑身发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比黑影更让人反胃的,是水里密密麻麻扭动的虫类。
      连日下着的大水漫盖全镇,地底、泥缝、沟渠里的蚯蚓、软虫尽数被水泡得翻涌而出。浑浊的黄水里,无数细长的软体躯体不停扭动、蜷缩、缠绕,密密麻麻铺满水面,随着浪涛起起伏伏。
      泥水浑浊,我又被妈妈抱得远,看不清细节,可那一片此起彼伏的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腥湿气、泥水味、腐土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我死死攥着衣角,咬紧牙关,把头埋进妈妈的怀里,不敢多看。我强忍着想吐的冲动,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找科学说辞。
      大雨淹城,水土浸泡,地底虫类外逃,是最正常的自然现象。
      江面水雾又重、现在已经接近傍晚,光线昏暗,水波折射扭曲光影,是我眼神疲劳、家里被水淹了十分紧张,看错了轮廓,把漂浮杂物看成了人影。都是我高敏的感官过度脑补。
      我一遍又一遍自我催眠,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水面浮沉的黑影,不去看水中扭动的
      可眼睛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心里清楚就是清楚。这场三江大水,翻起来的从来不止泥水和洪涝。
      合州三江交汇,千年流水冲刷,水底沉了太多旧事、太多亡魂、太多无人超度的孤魂散灵。平日里江水平稳,阴浊沉在水底,被活水压制,安安静静蛰伏千年。
      一旦大水漫城,地脉浸水,阴阳失衡,所有沉在水底的东西,全都被翻了上来。
      只是这些话,我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说。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场天灾焦虑、为家园被淹难过,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孩眼里的诡异虚影。说了,只会被当成惊吓过度、胡思乱想、神志不清。
      大水迟迟不退,低处民居彻底无法居住。镇上很快就统一安排避险转移,低处的学生全部临时安置在山顶的高中校舍,统一住宿、临时停课避险,等水势退去再复课。
      我就这样,第一次住进了集体宿舍,还是山上的高中。
      山顶地势高,风很大,彻底远离了山下滔滔江水的喧嚣。没有泥水浸泡的潮湿腥气,没有翻涌的黄水,没有密密麻麻的虫群,也没有浮在水面的黑色人影。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可山上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不同于乡下老屋的烟火寒凉,山顶空旷无遮,日夜风声不息,草木幽深,人烟稀少,处处透着荒凉冷清。高中的集体宿舍是老式楼房,墙面斑驳,走廊空旷,夜里风穿走廊,呜呜作响,像不停的低吟。
      同住的都是这附近上高中的姑娘,个个勤快懂事,习惯了高中阶段要拼命读书,早睡早起的日子。
      在山上住宿的那几日,天还没亮,凌晨五点多,天色依旧漆黑,半点晨光都没有,宿舍里的人就尽数醒了。
      她们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收拾杂物,动作轻缓却利落,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漆黑安静的清晨层层叠叠响起。很快又欢快的离开。我们这些被安排进来的所有人默契十足,也早早起身,等着天亮,等着通知,等着大水退去。
      那天凌晨,我也是醒得最早的一个。起来之后就跑到走廊的尽头盯着山下汹涌的潮水,也盯着那些不知名的黑黑的东西随着水流起起伏伏。
      自从幼时数次撞见异象,我的睡眠就极浅,一丁点风声、动静、气息浮动,都能瞬间唤醒我。
      宿舍里姑娘们低声细语,动作轻缓,整个空间安静又压抑。我躺着毫无睡意,心里依旧萦绕着白日大水的画面,那些水面黑影、扭动虫群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凌晨五点的山顶,是一天最阴、最静、最冷的时刻。
      天色墨黑,远山、林木、云海全都沉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山风极烈,横冲直撞灌进走廊,吹得栏杆呜呜作响,发丝被吹得胡乱贴在脸上,浑身瞬间浸满寒凉。
      四周万籁俱寂,山下村镇被大水淹没,只有不远处高中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光,那些哥哥姐姐们准备上课了。
      整座山顶,除了教学楼那边传来的读书声,就只剩下呼啸不息的山风。
      我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黑漆漆的远方,心里一遍遍平复心绪,试图洗掉眼底残留的大水异象。
      就在风声呼啸、天地俱寂的瞬间。风里,清清楚楚,飘来了女人的哭声。
      我再三的走过来,走过去,换不同的地方确认了不是风声的呜呜回响,不是枝叶晃动的杂音,不是我脑补的错觉。
      是真真切切、软软弱弱、带着无尽哀怨和凄苦的呜咽。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哀婉、悲凉、无助,像有人藏在深山、藏在风里、藏在大水尽头,低声泣诉,岁岁不绝。不尖锐,不凄厉,更没有吓人的戾气。
      仿佛只是在向我倾诉压了很多年的委屈、不甘、漂泊无依的孤寂。顺着烈冽山风,穿过林木走廊,轻轻落在我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
      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凌晨的山风很冷,吹得我手脚冰凉,可那一刻,我连冷都感知不到了。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前后没有一个人。
      宿舍楼现在是安静至极的状态,哥哥姐姐们出去上课了,起得早的大人们在楼下压低着声音聊天,未起的人还在小小的宿舍床上睡觉。寝室的门都关着,里面只有细碎的穿衣动静,没有人在哭
      山顶空旷无人,草木寂静,夜色深沉,根本不可能有人凌晨独自在这种雨天山野里哭泣。
      可那道哀怨的女声,就裹在风里,围着我,绕着走廊,久久不散。
      我死死攥紧栏杆,指尖泛白,心脏突突狂跳。
      我又开始疯狂给自己找合理的解释。
      山顶风大,穿堂风穿过楼道、山林、窗缝,会形成呜咽的共鸣,听起来像人的哭声。
      是我连日看大水、看异象、心里紧绷过度,精神太疲惫,产生了听觉幻觉。是我在灾后心绪不安,潜意识恐惧,自我脑补出来的声响。
      我又开始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逼自己相信是风声、是错觉、是心理作祟。
      可我的耳朵骗不了我。
      我分得清风声和人声,分得清自然呼啸和活人呜咽,分得清空洞的共鸣和带着情绪的悲泣。
      那是实打实的哭声。温柔、委屈、绵长,藏在凌晨最黑的风里,无人听见,无人察觉,唯独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用家里的说法开始解释的话:山下三江大水,淹的是人间屋舍,翻的是水底阴灵。
      合州千年江水,岁岁东流,淹死过路人、落水的孩童、渡水的归人,太多孤魂沉在三江水底,无人祭拜,无人超度,岁岁困在滔滔流水里。
      平日里活水镇煞,它们被困水底,不得出头。
      一旦大水泡城,阴阳颠倒,地气潮湿,阴门松动,所有沉水的旧魂尽数浮起,漫在整座被淹没的镇子上空。
      白日里我看见的水面黑影,是它们漂泊的虚影。
      深夜山顶风里的哀泣,是它们困于流水、不得解脱的千年悲苦。
      它们不害人,不扰人,不缠人。
      只是大水翻涌,惊起沉魂,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只能顺着风、顺着水,默默哀鸣。
      我站在凌晨漆黑的走廊上,被山风裹着,被哭声围着,心里翻涌出无尽的酸涩和无力。
      依旧是那样极致的割裂感。
      同住的姐姐们,踏踏实实活在人间,早起、洗漱、闲谈、等待天晴,心里只有天灾、只有生活、只有寻常日子,读着辛苦的高中,但是充满了活气。
      她们听不见风里的哭声,看不见水里的人影,感知不到这片水土沉淀。
      可这场漫天大水、水面黑影、虫群恶感、风里哀鸣,是我所有课本道理都解释不了的真实。
      这片水土藏着的所有隐秘、所有悲苦、所有不为人知的阴阳旧事,总能轻而易举找到我,铺展在我眼前、耳边、心底。用家里的说法解释这一切,那就很能说得通了。
      天慢慢地亮了。
      东方透出一点浅浅的鱼肚白,紧接着光芒与不可抵挡的势头撒向大地,漆黑的山野被光照着渐渐褪去暗沉。山风也慢慢柔和,那道萦绕在我耳边的哀怨哭声,也随着天光渐亮,一点点淡去、消散,最终彻底无迹可寻。毕竟刚出现的时候,我就没找到他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走廊里的光线突然亮起来,眼熟的人走出借助的寝室,在走廊里走动,说话声、笑声渐渐响起,铺满山顶。我妈妈也起来了,她打开门,见我衣着单薄的站在走廊里。安心的在我耳边唠叨着:“怎么可以穿这么少出去?你出去怎么可以不跟我说一声,你是想吓死我是吧?”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仿佛凌晨那场我听见风里悲泣,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幻觉。
      那场三江大水,淹了合州的城,翻了千年的魂,也再一次,加固了我决定将这一切当做藏一辈子的秘密。
      当一个人可以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承接着这片水土所有隐秘的厚重与悲凉。或许这就是我们梅山派传承世世代代的宿命:活人死人全都管。
      每一次江水涨潮,每一次风雨过境,我都会下意识想起小时候那个被大水淹没的合州小镇。
      想起浑浊水面上浮起的黑色人影,想起水中密密麻麻扭动的虫群,想起山顶凌晨的冷风,和那一缕藏在风里、无人听闻的哀鸣。
      经历了那只疯狗事件的我,再次下意识的向家人隐瞒了这一切,在心里默默的理解为什么我家武坛的这一套能传承这么多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涨水了,风里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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