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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封遗书 宋涯自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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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年夏,在一个平静的日子,宋涯走进了大海。
自杀消息从海边传到家里,已经是三天后。
警察首先找到了不远处海边压在石头下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封简短的抱歉信。
她爸妈匆匆赶到警局,坐在铁制的椅子上边哭边骂,哭得和世上任何一位中年丧女的父母一样悲痛,哭得呜咽,眼泪鼻涕糊在一起,以至于嘴里嚎骂的话听不清。
宋涯也听不清,不过也懒得分辨。
她飘在半空中,新奇地原地转个圈,确认自己真的变成鬼了。
死在大海里,难不成我是水鬼?
宋涯试探地飘了一下,上半身差点飞出去,双腿还留在原地,吓得她赶紧往回使力气。
警局一定是很久之前建的,宋涯发誓,因为门边有一长条微宽的墙,放了很有年代感的洗脸架,上面有一个也许看起来脏也许还算干净的蓝色水盆,和一面老式红边发黄的模糊镜子。
宋涯蛄蛹蛄蛹,学小时候观察到的蚯蚓走路样子,一点点扭到镜子前。
怀抱满心的无所谓和好奇的乐子心态,宋涯大方一入镜,然后迅速失望,镜子里照出来的分明还是她投入大海怀抱前的模样。
脸没有泡烂,身体没有浮肿,仔细睁大眼瞅瞅,眼下还有陪伴她多年的青黑色的黑眼圈。
呵呵,宋涯失望但又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庆幸,面对镜子晃动一下身体,飘到四五个人旁边仅有的空地。
她们还在哭,宋涯面无表情看着妈妈开闸泄洪的眼睛,看她红肿的皮肤和完全遮不住的眼袋,然后心里慢慢发空,于是瞳孔开始扩散,眼前一幕开始蒙上白晕。
大脑空白。
一会,也许是很久,哭声一直在耳边,宋涯听不清,但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妖怪,站在周身发金光的和尚圈里,听他们念经超度自己,咪咪嘛嘛,哭声就是捻珠声和念咒声。
她又感觉到呼吸停滞,身体僵住,灵魂好像飘走了,双脚却钉在原地,她想走,可是腿动不了,眼珠也动不了。
很久,一个小警察经过她,端着两杯水递给别人,带起一阵轻风,宋涯忽然被吹动了,她慢半拍反应过来,然后慢半拍动了眼珠眨了眼睛,脑子听见人说话,最后慌里慌张按住自己即将乱飞的身体。
好可怕,宋涯好不容易抱住自己,努力用完全没检验过的降低重心方法,尽量把身形固定在警局外面的空地。
我现在这么轻,一阵风就能把我吹走了,宋涯脑子有病,冷不丁想到这句话,蹲在半空中自逗自地傻乐半天。
宋涯随风飘,警局离海边也近,海风轻和和,带着咸涩和泥土的气息,一海吹到警局外面,然后宋涯闭上眼,晒着从来没放松晒过的太阳,听着绿树的声音,睁眼到了不知道的地方。
白沙柔软细腻,宋涯隔着空气努力用鬼身蹦哒两下,试图踩上她查找攻略数日才找到的人少景美还安全的绝佳海滩。
下午天气没那么热了,海滩上人多了一点,宋涯不乐意在公共区域乱飘,这让她感觉自己很没有隐私。
于是她努力数次,耗时三分之一个下午,在海滩某个狭小三角形角落里,终于在古语“大鹏一日同风起”的指导下,顺利乘坐风车,满意坐上椰子树顶部。
坐在树顶端,是她小时候梦想,躺在树杈子中间,是她中时候阅遍小说和偶尔品鉴电视剧的梦想。
如今,步子迈大容易扯蛋,虽然她没有,但也要小心一些,宋涯稳重地决定先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底下都是人,宋涯莫名有一种压人一头的骄傲感,心情好了许多,终于有时间思考变成鬼这件事了。
为什么会变成鬼?!!
宋涯心里哀嚎,我为什么自杀就是因为我受不住了要去死要消失,要离开这个世界,要消失,要没有轮回,要不存在,阎王上帝和女娲,王母神仙和耶稣,你们到底懂不懂!
宋涯心痛,痛的猛跺椰树头。
啪嗒,椰子掉下来。
宋涯猛地扭头,迅速爬起来猛薅一大块树叶紧盯树下,
空无一人。
“还好还好,”宋涯连拍胸口,幸好没有高空抛物,不然她就完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做鬼了还要遵守人类世界的规则,但,
“我真是个好人啊。”
宋涯重新躺回去,翘起二郎腿感慨。
“我真是好人啊。”
“可是为什么是鬼?”
宋涯摸摸自己胳膊腿,触感还可以,不棉絮也不飘忽忽,细细感受还有几分人类的风味。
“唉——”宋涯长叹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不投胎没消失,东方的阎王西方的上帝现实的物理微粒,我一个都没看见。”
哦,不对,宋涯又晃晃有点透明的腿,还是比较偏东方死亡说法的,可能这玩意也因地制宜吧。
“那我就算鬼了,那我现在干什么?”
宋涯一只鬼躺在椰子树上,在沉沉的夜幕里忧愁。
“那我当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啊!”宋涯一拍大腿高兴地蹦起来大喊,都做鬼了谁还管的着我啊?
远处亮起火光,笼着一层火黄光晕,周围点点堆堆聚了比白天五彩缤纷的人群。
是海滩篝火。
宋涯站起身,摩拳擦掌锻炼了一下作为鬼飘的能力,朝深蓝夜幕下唯一的亮处撒欢一样飘去。
两三圈断一点又断一点的圆中央,是粗木柴架起来的火堆,火焰腾烧着,一次又一次冲上夜半空,噼里啪啦,火星子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照出一群人影影绰绰的身体和脸。
宋涯鬼脸被火光烧红照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火焰每一次腾跃,脸上的笑越来越大,咧得她有些牙酸。
所有人站在宋涯身后,宋涯看不见他们,能看见的人站在宋涯身前,宋涯眼里没有他们。
于是宋涯周围仿若无人。
她嘴巴张大笑,眼睛弯起来,手臂向两边伸开,越伸越后,身体像往后倒去,脑袋仰起,脸对着夜空,眼里是朵朵绽放的彩色烟花。
她一跃而起,落入火焰中。
宋涯初中学物理,知识几乎忘光,可能除了浮力这个念起来格外有意思的公式没忘记,只还记得,外焰温度最高这个事。
所以酒精灯用外焰加热。
所以宋涯感觉,鬼身好像不烫。
她落在火焰堆里,脚踩在烧了一半的木柴里,炭黑色,柴身有明灭红光。
再次冲顶的火焰包裹住她,轰隆——砰砰——
头顶的烟花脚下的火焰同时绽放,巨大的声响炸在耳边,宋涯好像成为天地唯一的连线。
万物皆散。
宋涯没被烧死,她甚至没感觉到火烧的烫。
可能我是海鬼,宋涯想。
海鬼不怕水~
那没办法了,宋涯冷着脸从火堆里跳出来,深一脚浅一脚浮在沙滩上走,走到距海近的一块石头上,冷着脸坐着。
她双腿折起来,胳膊搭在膝上,双手捧脸,面无表情旁观海滩上一群人。
从女人到男人,从小孩到大人,赤着胳膊和腿,白的黄的黑的皮肤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宋涯难得内心平静,然后想吐。
她偏头,眼珠没动,对石头旁的沙子呕了一会,然后眼神滞了一会。
过了一会,她缓过来,身体慢慢动了,扭回去,又费了好久,她眨了眨眼,重新聚焦,看见东西了。
歌声像鬼叫一样飘忽不停,悠悠荡荡。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是人唱生日歌。
宋涯慢吞吞顺着声音视线往前拉,眼神发直。
三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漂亮的彩色的叮铃当啷的裙子裤子凑在一起,手里一起捧着奶油蛋糕,给中间戴蓝白圈小尖尖生日礼帽的女孩唱歌。
干嘛?
宋涯无声问自己,然后站起来,拖着步子走过去,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位置换了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过生日女孩脸上的表情。
透过玫红色小吊带,浅蓝色罩衫和白色抹胸上衣的空隙,宋涯看见桃粉色腮红的脸上,眉眼弯弯,闭上眼在许愿。
许完愿,她开心地笑,两个女孩围着她又唱了一遍生日歌。
这一遍,宋涯也加入了。
唱的声音不大,她们听不见。
唱完她听见一个女孩说要拍照,她们于是摆姿势,宋涯也跟着动,在相机定格的一瞬间,她在三人后面,踮脚举了一个大大的爱心,脸笑的和爱心一样粉。
人散了,焰火落进海里,海不亮了,星星才亮起来。
宋涯决定回到骨灰旁边。
尸体在委托给好朋友,宋涯边飘边想,那个人是谁?
她看到圆的脸,粉白的面,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哦,是何洛。
尸体送进火化炉,是一个阴雨天。春末夏初的阴雨天,细雨绵绵,短袖露出的胳膊沾上雨滴,不黏糊只是微冷。
也许死亡值得雨天,于是所有关于死亡的日子都是阴雨连绵,也许只是凑巧,只是宋涯瞎想。
反正骨灰出来的时候没被雨淋湿就好,宋涯静静站在雨里,远离火化炉和人群,背对沉静敛目垂首的连绵群树。
她站在迷蒙雨里,青灰带黑的背景里,自己也像一棵树,一棵营养不良瘦削的小树。
有人说,人的骨头不能完全被烧成灰,于是骨灰里一定有仅剩的骨头,宋涯没去看,不想拨拉留有余温的自己身体。
她恍惚在看雨,雾蒙蒙的天跑到她眼里,怎么也不愿意出去。
鬼魂应该是淋不到雨,可她还是感觉到冷,从小腿起,爬上她的胳膊、背、肩膀、脖子,像风湿痛关节痛在雨天犯了,又冷又酸。
宋涯愣愣地淋雨,脚又黏了地,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飞,视线不受控制又受控制地变模糊。
一切有了重影和白光。
这是她的特异技能,被动发作那种。
宋涯想起小时候清明节春游,她以为是春游,多年后意识到是扫墓。给谁扫呢,不知道不记得,去哪扫的呢,忘记了不重要。
只有墓园里每一棵大树底下围着的小石堆里漂亮的琉璃石记得最清楚,至今想来石头颜色鲜艳地仿佛她手中还握着一个。
琉璃石漂亮干净稀奇,她想了很久,假装是捡实际是偷,和朋友偷偷塞了许多在口袋里。
但宋涯道德感还是比较高,一再纠结后,在春游快结束时扔了许多,重新挑了许多,最后每一个颜色挑了最漂亮的带回家。
送给妈妈。
人群渐渐散去,最贵的火化炉里出来一份骨灰,何洛双手捧在怀里。
宋涯安了已经不再在乎的心,遗书很有用,爸妈没抢尸体,何洛把她送进最贵的炉子里。
如果问宋涯要最贵的炉子干嘛,你死都死了。
宋涯想:她会说,有钱了体验体验怎么了?又没抢你位置?
何洛眼边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一看就是哭过了,还哭的很伤心。
因为眼边的红是一条一条的,像毛毛虫,斑斑点点的,像雀斑。那是毛细血管破了。
宋涯很了解很熟悉,她哭成过这样,在镜子面前丑得给自己吓一跳,并下定决心下次一定哭得不那么很。
何洛一个人走,走路坐车,坐车走路,袋子装着骨灰,眼睛装着泪水,走进一片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