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此深河》一船星河入梦来

75、第 75 章 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论文在期刊网站上在线发表了。

　　林小北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链接，配了一串礼花表情。小赵和新人跟着发。顾深回了一个简单的“谢谢大家”，没有多余的字，语气礼貌，但也仅止于礼貌。然后她关掉群聊，继续写下一份文档。不是冷漠，是不想把力气花在庆祝上。论文被接收的那一刻，她已经把该得到的得到了。

　　某个晚上，顾深加班后独自打车去了石天带她去过的那个酒吧。不是周末，人不多，灯光还是暗紫色，音乐比上次低了一档。她在吧台边找了一个高脚凳坐下，点了一杯果汁，加了两片柠檬。调酒师多看了她一眼，来酒吧点果汁的人不多。

　　坐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端着酒杯走过来，说：“一个人？过来一起坐。”他指了指角落的卡座，那里还有一些男女，桌上摆着骰子和几瓶洋酒。顾深看了他们一眼，想自己来这里不就为了观察，端起果汁，跟了过去。

　　不是因为她想玩，是因为她想看。上次石天带她来的时候，游戏是石天朋友教的，节奏是石天控的，问真心话被划掉的问题没人敢追问。这次没有石天，她想看看“本来”的样子。

　　卡座里的人给她腾了个位置。穿卫衣的男生介绍了一下，名字她没记住。有人说“来玩传纸巾”，规则是用嘴传递一张薄纸巾，不能用手，断了喝酒。顾深摇了摇头，说：“我看着就行。”他们没勉强，自己玩了起来。纸巾在几个人嘴唇之间传递，有人故意用嘴唇抿住不放，对面的人要凑得很近才能接过去。传到一对男女之间时，纸巾掉了，两个人嘴碰在了一起。起哄声四起，被亲的女孩笑着捶了对方一拳，男孩顺势搂了一下她的腰。

　　顾深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她的果汁放在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想起石天带她来的那次，玩的是数七、吹牛、巧克力棒。那些游戏也有暧昧，但都是点到为止，像隔着一层玻璃纸。现在这层纸被捅破了。不是同一种玩法，是同一种游戏的不同版本。石天的朋友对她有分寸，是因为石天在场。石天不在，暧昧就没了那层玻璃纸，规则变了。

　　穿卫衣的男生凑过来，拿起她面前的果汁杯，说：“我帮你换一杯？你喝这个太素了。”顾深把杯子拿回来，说：“谢谢，不用。我喜欢这个。”男生没有坚持。后来他们又玩了“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一个女孩面前，大冒险是“亲一下左边的人”。女孩笑着亲了旁边男生的脸颊。男生显然不满意，指着嘴说“这儿”。女孩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快速啄了一下他的嘴角。起哄声比上次大了一倍。

　　有人注意到顾深一直没参与，问她是不是放不开。顾深说：“不太熟悉。”那人说：“熟悉什么？”顾深说：“看规则。”那人笑笑，转头继续玩了。她坐了半个多小时，把果汁喝完，起身要走。穿卫衣的男生说：“加个微信？”顾深说：“下次见面加吧。”他也没追问，摆了摆手。顾深知道，没有下次。

　　出门的时候冷风扑面，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她想起石天带她来的那次，游戏是温和的，问题是点到为止的。石天在不在场，差别就在这里，不是规则变了。她当时没意识到，现在一个人来，才看清楚。

　　她站在酒吧门口，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这是他的世界，这是没有她的世界。她看到了，知道了，可以走了。

　　裴晏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第一次技术对接会，裴晏亲自带团队来了。他的团队只有三个人：一个算法工程师，一个软件工程师，一个项目经理，都是年轻人，话不多，笔记本翻开，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随时记录。顾深讲了四十分钟技术方案，裴晏的工程师问了几个问题，不刁钻，但都在要点上。裴晏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行。会议结束后裴晏最后一个走，站在会议室门口说：“顾老师，合作愉快。有问题随时找我。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顾深说：“我也二十四小时开机。但晚上十点后不想接工作电话。”裴晏点头：“那我尽量在十点前打。”顾深说：“好。”

　　ICARES标准送审稿提交了。主持人把最终版发到群里，说“感谢各位的努力”。顾深没有回复。她不想在群里说“不客气”，因为不客气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客气，她做的事是她自己想做的，不是为了让谁感谢。

　　君子兰的叶子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没有一点开花的预兆。顾深查了一下君子兰的花期，通常在春节前后，需要经过一个低温春化阶段。她不知道自己的阳台温度够不够低，也不打算刻意创造低温环境。开就开，不开就不开。这一年快过完了。她还记得年初时职称投票差三票的失落，记得老孙总工脑梗住院后她在走廊上说的那句“我见过很多殉道者，我会为我的道好好活着”。每一件事都过去了。过去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像君子兰的叶子，一片叠一片。

　　跨年夜，顾深一个人在家。窗外有人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她没有去阳台看，坐在桌前改新一年的计划文档。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石天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今年谢谢你。”顾深看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怎么回，最后回了一个字：“同。”石天说：“你总是回最短的。”零点过了一分钟，烟花声停了，窗外安静下来。

　　顾深翻开笔记本，写：

　　“12月31日，跨年。论文上线。自己去了一趟那个酒吧，果汁加柠檬。有人叫过去一起玩，传纸巾、真心话大冒险，比上次来开放得多。没人挡，就看清楚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