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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十一月的最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顾深把论文投了出去。

      她选了一个自己领域里的权威期刊,不是那种影响因子最高的顶刊,而是见刊更快,航天工程界真正会看、会引用、会拿来当参考的期刊。Marco在邮件里说这个选择比投顶刊更聪明,顾深回:“不是聪明,是不想被审稿人要求补一堆与工程无关的实验。”顶刊的审稿人喜欢问“为什么不用XX数据集”“为什么不跟YY方法对比”,那些问题不是不能答,是答了也没用。工程界不看那个。工程界看的是:你的方法在我的设备上能不能跑?跑起来稳不稳?出问题了怎么修?她这篇论文写的恰恰就是这些。投对了地方,省一半力气。

      投稿系统生成编号的那一瞬,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页面,没再想。

      裴晏的邮件是在论文线上公开后第三天来的。

      不是通过工作关系,而是通过沙龙主办方要到了她的邮箱。邮件内容很短,没有客套话:他们公司的卫星数据中继业务遇到一个遥测数据预处理的问题,想在请教时当面聊。附了一份技术说明,不到一页,只写问题,不写公司简介,不写“期待合作”,不写“向您学习”。顾深看完说明,回:“可以。下周三下午三点,所里咖啡厅。”

      周三下午三点,裴晏准时到了。穿一件深色夹克,没带助理,没带电脑,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咖啡厅的桌子小,他把本子翻开,放在杯子和手机之间,姿势端正但不僵硬。他问的问题很具体:“你们的轻量化压缩算法在ESA项目里压缩比能做到多少?”“星上存储有限,解压计算会不会影响其他任务?”“如果数据丢包,你们的校验机制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顾深一个一个答。他记在笔记本上,记一行,抬头看一眼,确认她没说完再低头写。三个问题问完,他合上笔记本。

      “谢谢顾老师。够用了。”

      顾深看着他:“不合作?”

      裴晏说:“今天只是请教。合作的话,我会正式发合作意向书,走你们单位的合规流程。我不想在咖啡厅里谈合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我很有原则”的表白,更像是“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那种平常。顾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说我好也没说我不好。她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的边界感很舒服。不越界,不试探,不把“请教”变成“利用”。和孟总不一样,和之前那些递名片的人都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裴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顾老师,下次有机会再请教。”顾深说:“发邮件约。”他说好,走了。她坐在原位,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咖啡凉了之后酸味重,她不太喜欢,但还是喝完了。

      ICARES标准统稿,进度比预想的快。主持人把各章节的初稿汇总到一个共享文档里,让大家交叉审阅。顾深除了自己的“可解释性评估”那一章,还主动点开了“数据质量要求”。看了两页,她就皱起了眉。

      不是写错了,是写的全是正确的废话。“数据应满足完整性要求”“数据应满足准确性要求”“数据应满足一致性要求”每个词都对,但放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什么叫做完整?缺失率达到多少算不完整?准确性的合格线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还是百分之九十五?一种规范的写法,全是大词,没有小数字,就像一间刷了墙但没放家具的房子。

      她没有在群里公开批评。她给那位作者发了私信,附了一份修改建议,把每一条“应满足XX要求”改成了具体的指标建议:连续丢包率不超过百分之一、单包时延不超过一百毫秒、时间戳同步误差不超过十毫秒。还加了一段说明:“指标只是参考,不同项目可以微调,但不能没有。”对方很快回了,很感激,说他自己也觉得写得虚但不知道怎么写实。顾深说了句“正常,我以前也这样”。对方按她的建议改了三版。她看了第三版,回了“可以了”。

      主持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私信她:“你不怕得罪人?”顾深说:“我不说才是得罪他。他写得不好,我不指出来,他以后还会这样写。得罪一次,以后就好了。”

      君子兰完全适应了室内的环境。新叶不再往外冒了,老叶的黄斑停在了边缘,不再向里蔓延,像一幅画好了边框的画。顾深查了资料,知道冬季是君子兰的“养分积累期”表面上看不到生长,但根在土里慢慢扎,一天只长几毫米,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长。她想到了自己。最近的论文投稿、标准统稿、ICARES的工作,都是这些表面上看不出动静,但根在往下走。

      她把浇水频率从一周一次降到了十天一次,每次浇透。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流到托盘里。她还是每次都蹲下来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蹲下去,倒水,站起来。这个动作三秒钟。她在倒水的时候突然想,这个动作她大概会做十年。十年后,如果这盆花还在,她还在,倒水的动作应该和现在一模一样。每天做的事情大体上是不变的。变的是事情的内容,不是做事的姿势。

      石天的新戏发布了预告片。他发来链接,顾深点开看了两分钟。他在里面演一个警察,台词不多,站在审讯室的玻璃窗前,外面的光是冷的,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沉,不是那种“我很酷”的沉,是那种“我在看一个我看不懂的人”的沉。她看完回了一条:“眼神好的。”石天问:“不看了?”顾深说:“预告片够了。正片等播了再说。”石天说:“你总是不一次性把话说完。”顾深说:“说完了就没下次了。”他发一行字:“那你下次还看。”顾深没回。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她把投稿的论文重新打开看了一遍。不是担心写得不好,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着急”。着急发表,着急被认可,着急证明什么。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读完之后她确认了,没有。写这篇论文的过程,和写前面所有的论文一样:想到了就写,写完了就投,投完了就做下一件事。因为不急。因为知道急也没用。有用的是时间。时间到了,该来的会来。不来也没关系。她已经得到了该得到的,做事的踏实感。那种踏实感不是从结果里来的,是从过程里长的。就像君子兰的根,你看不见它,你知道它在。

      晚上,她翻开笔记本,写:

      “12月5日,论文投了。ICARES统稿帮人改了一章,得罪一次以后就好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君子兰在窗台上,叶子在微光中泛着深绿。她想起裴晏把椅子推回桌下的动作,那个动作不重,但让人舒服。不是巴结的殷勤,是教养。技术可以学,钱可以赚,但教养不容易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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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旷世佳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