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此深河》一船星河入梦来

30、第 30 章 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顾深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酒店的窗帘遮光太好，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摸到手机，关掉闹钟，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今天去好莱坞影城，第一个项目是“玩具总动员”的射击游戏，据说排队最长，要先去拿快速通行证。然后是“摇滚过山车”，然后是“恐怖塔”。她把顺序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起床。
　　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短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她拿了房卡和手机，走出房间。
　　石天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顾深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拿出手机，给石天发消息：“起了吗？”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点。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来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石天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着，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着顾深，说：“几点了？”声音沙哑，像含了沙子。
　　“七点十分。”
　　“太早了……”
　　“餐厅七点半开门。八点之前人少，不用排队。”
　　石天靠在门框上，显然还没有从睡眠模式切换过来。顾深看着他，想起自己实验跑通的时候，模型收敛的那个瞬间，也是这种“刚醒”的状态，你知道它醒了，但它还在慢慢加载。她没有催他。她觉得站在门口，等他加载，会不会给他一种无形催促的压力。
　　“你进来坐。”石天转身往房间里走，浴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顾深跟进去。他的房间和她的差不多大，但更乱，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上，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没吃完的曲奇饼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床头灯的光，昏黄的，暖暖的。石天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闷闷地说：“十分钟。”
　　顾深没有说“你昨晚不是说好了早起吗”。她只是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拿出手机，看实验。内网登录正常，林小北的日志写得很详细。在轨测试第七周，一切稳定。她把日志看完，又看了一眼论文投稿系统的状态，还是“under review”。她把手机收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石天。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顾深想起昨天在过山车上，石天叫了一声。那一声不大，但她听到了。她想起在颐和园，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是一秒。她想起在西安的大雁塔下，他说“我们一起不熟吧”。她想起这些事，心里没有波澜，但有一种很淡的暖意。不是“喜欢”的那种暖，是“认识一个人，一起经历了一些事”的那种暖。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十分钟到了。顾深没有叫石天。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过了五分钟，石天自己掀开被子坐起来了。他的头发更乱了，眼睛还是半睁着，但已经比刚才有光了。他看着顾深，说：“你怎么不叫我？”
　　“你自己醒的。”
　　“你等了多久？”
　　“十五分钟。”
　　石天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你吃了吗？”
　　“等你吧。”
　　“那你亏了。我洗漱很慢。”
　　“好。”
　　石天关上卫生间的门。顾深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然后是洗脸的水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着，灯罩是乳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她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实验。
　　十五分钟后，石天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T恤，卡其色短裤，棒球帽。头发还是有点湿，但已经不像鸟窝了。他站在镜子前，把帽檐压了压，转过身来：“走吧。”
　　“把头发吹干吧”，顾深说着把吹风机递到他手里。
　　石天看了一下，接过来，“我还以为你帮我吹头发呢。”
　　他们下楼，去餐厅。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对着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棕榈树和喷泉，阳光照在喷泉的水雾上，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顾深端了一盘水果和一碗燕麦粥，石天端了咖啡和面包。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石天喝了一口咖啡，说：“今天怎么安排？”
　　顾深把手机上的攻略调出来，给他看。“先去玩具总动员拿快速通行证，然后摇滚过山车，然后恐怖塔。下午看一个表演，晚上还有烟花。”
　　“这么多？”
　　“你觉得多就删两个。”
　　石天想了想，说：“不删。来都来了。”
　　顾深笑了。不是因为“来都来了”这句话好笑，是因为石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她一模一样，不情愿，但接受了。她低头吃了一口燕麦粥。燕麦粥很稠，加了蜂蜜，甜得刚好。窗外的阳光照在桌子上，把她的手指照得透亮。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这双手写过代码，调过模型，在机房的机柜上按过按钮。现在这双手在拿勺子，吃燕麦粥，在迪士尼的餐厅里，和一个演员面对面坐着。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但奇怪得很好。
　　石天吃完面包，说：“你昨天在清单里记了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清单是给自己看的。给你看就变味了。”
　　石天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记了我几次？”
　　顾深想了一下，说：“不告诉你。”
　　石天笑了。他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吧。趁我还没后悔。”顾深也站起来。他们走出餐厅，阳光迎面扑来，热烘烘的。奥兰多的夏天比北京还热，空气里全是水汽，走两步就觉得身上黏黏的。石天戴好棒球帽和口罩，顾深什么都没戴。她不怕晒，也不怕被认出来，没有人会认她。
　　他们走向好莱坞影城的大门。顾深走在前面，石天跟在后面。她走得快，他走得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他。他赶上来，说：“你走太快了。”顾深说：“是你走太慢。”石天说：“是你腿长。”顾深没有接话。她拿出手机，调出门票二维码，扫了，进去了。
　　石天跟在后面也扫了。他们站在影城主街上，两边是仿好莱坞风格的建筑，有电影院的霓虹灯招牌，有明星的手印水泥地，有卖爆米花的小推车。远处的尽头是一座仿好莱坞山的背景墙，灰白色的，上面写着“HOLLYWOOD”。顾深觉得这比昨天的魔法王国还假。但假得更好看。因为假得很认真。
　　石天说：“先去哪？”
　　顾深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左边，玩具总动员。”
　　他们往左走。石天走在顾深旁边，这次没有落后。他的步伐和她对齐了，一左一右，节奏一致。顾深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她只是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