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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画纸 宁瑄,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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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谌活了快三十年,对所有的事都游刃有余,只除了亲密关系。对他来说,任何课题都有一个解法,唯独这个不行。
和谐的亲密关系于他而言只有模糊的一点点印象,来自于童年时妈妈给他讲的童话故事。后来他长大一些,妈妈就再也没有讲过——它和首都苏家下雨天里的水汽一样,缥缈虚幻。
它对他来说是药石无医的疑难杂症,在一切尚未萌芽时,他还能用那种高傲冷漠的样子去拒绝,好让自己永远显得冷静、正确。
但这次……他是从宁瑄眼睛里,看到的那些隐秘、懵懂的悸动,闪烁着他从前依稀在别人眼里分辨出来,却又从不肯相信的东西。
宁瑄,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
他欣赏信任的合约伴侣,他选定的同盟,产生了那种超出他认知的感情,它稀里糊涂地,不知所起,也将不知所终。
好在宁瑄本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也许可以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就把它掐灭。
可苏谌无法把过往那些冷漠拒绝的经验套用在宁瑄身上,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宁瑄伤心难过,宁瑄已经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但是,是因为同情怜悯,亦或是愧疚感作祟,所以才不想宁瑄伤心吗?好像也不全是。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被揉皱了,压扁了。下意识的,他按住了心口。
在苏谌还没弄明白身体的反应之前,宁瑄终端弹出的消息,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视力很好,并没有刻意去分辨,终端上的信息已经被视网膜传到了他脑子里。
医生:“身体怎么样?”
对面的联系人,没有姓名,只以职业的备注,苏谌觉得有点奇怪。而且他从没听说宁瑄还认识其他医生——不对,有一个,那个给宁瑄抑制剂的黑医生!
苏谌顿时警觉起来,他轻手轻脚想把宁瑄的终端拿过来,事关宁瑄的生命安全,什么边界感什么社交距离,苏医生通通丢开了。
对方又传来消息。
医生:“见一面,老地方。”
静夜里万籁俱寂,房间里只有宁瑄清浅的呼吸声。借着终端还没暗下去的微光,苏谌看着宁瑄熟睡的脸,许久许久,他伸出手去。
宁瑄的终端没有解锁密码。
苏谌很轻易地点进了宁瑄和这个“医生”的聊天页面,往上翻,定位到他们上次见面,宁瑄从“医生”那里拿到非法抑制剂的日子。
之前出于对宁瑄安全的考量,迈尔给苏谌和宁瑄两人的终端里,安装了一个不需要联网也能实时发送定位的通道。宁瑄对此也是知情的,但他大概不知道,这玩意儿一开始是被推广来给家长带小孩的,它有一个回溯功能,双方半个月内的轨迹都也能查到。
睡梦中的宁瑄全然不知,苏谌已经拿到了黑医的地址。
第二天,宁瑄在苏谌床上醒过来。
他懵了会,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身体情况似乎已经有些好转了,后颈腺体的肿胀感消下去不少。也不知是药起作用了,还是苏谌的信息素起作用了。
回想起昨晚主动跑到苏谌房间的事,宁瑄有点脸红,他轻脚轻手回了自己房间。
苏谌早已经在书房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昨晚,准备就这样翻篇,偏偏迈尔不让他们消停,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先生,宁先生,早上好。”
迈尔手上拿着一页纸走过来:“看来昨天晚上两位度过了非常美好的时光。”
机器人讲起礼节来简直吓死个人,宁瑄当场让一口水呛了个天昏地暗。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根据宁先生现在的激素水平,可以推断……”
看不懂眼色的迈尔收到了来自他主人的警告,“识趣”地闭了嘴。停了停,他又开口:“我认为有一件事需要同步告知两位。宁先生,您的这幅画,昨晚我检测到一种特殊印刷材料。”
“什么?”
宁瑄看到迈尔手上拿的,正是他昨天在福利院从潘家兄妹俩手中拿到的画纸,画面上红艳艳的蘑菇憨态可掬。
“这是一种人类肉眼无法分辨出这种特殊材料,它一般用于带有印刷功能的特定器械,比如部分型号的高端仿生机器人。”迈尔说。
“你等等……”宁瑄懵了懵,“你是想说,这个材料是沾上去的还是他们为了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根据分布规律,我认为应该是后者。不过很遗憾,我是初代机器人,虽然程序和机体进行过升级维护,但是先生认为我的印刷相关功能派不上用场,所以并没有升级。”迈尔坦荡地把那张纸放在苏谌书桌上。
那是迈尔也解不开的难题。
宁瑄看着那朵蘑菇,想起潘子睿最后看他的眼神。
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大费周章用一幅画传递消息,还是用这种……特殊的材料。
是他们想传递什么秘密,还是另有他人借孩子的手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呢?
“需要到哪里可以比较安全地破译这个信息?”宁瑄问。
“仿生机器人一般是私人家用,不会对外营业。”苏谌说,“我联系人来给迈尔升级,这个并不复杂,不会耽误太久。”
“也行,”宁瑄看了看时间,“正好和明珩约好的时间要到了,我们先去。”
迈尔说:“好的。哦,还有一件事,婚管中心向两位传信,适应性回访方式变更,细节会稍后同步到两位终端,请注意查看。”
婚管中心、适应性回访,这会对宁瑄和苏谌来说已经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在更离经叛道的事面前,来自一个遥远虚无,没有实权的机构的督促,重要程度直线下滑。
宁瑄“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苏谌也并不在意。
两个人收拾好就出了门。
明珩其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生了副非常具有攻击性的长相,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身白大褂找不出一条多余的褶皱。
她看到苏谌跟宁瑄一起来,有些意外。
但这位罗曼兰德研究所的负责人,大约很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向宁瑄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面冷心也冷的负责人女士,比苏谌还要像一座冰山,宁瑄有点怀疑苏谌的师门是不是冰山制造厂,面对两张如出一辙的冰山脸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诡异,他有些不自在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对宁瑄关于实验的问题,明珩回答得很笼统,依然是她在调查组的谈话记录里留下的那些答案,无法说服任何人,但又不肯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宁瑄见问不出什么,转而开始说起三年前。
“三年前?”
明珩似乎终于认真看了看宁瑄,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刻意拉远的目光里浮出一丝兴趣,“是你。”
“你知道我?”
“算是吧,”明珩抱起手臂,“三年前我从一个同事那里听说,他在做的一个项目里有一对很特殊的……受试者。”
明珩大概斟酌了一下措辞,接着说:“是一对父子,都是Omega,两人都对一号试剂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抵抗性。哦,忘了说,一号试剂是我们当时手里所有信息素试剂里最具攻击性的。”
宁瑄问道:“你说的,是我和我爸吗?”
“一号试剂是什么?”苏谌同时开口问。
明珩看了苏谌一眼,先回答了宁瑄:“是。不过你们和我负责的实验项目不太相关,我也没追着问。至于一号试剂……”
“是研究所的机密,抱歉不能告诉你,苏谌。不过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那另当别论。”
“我们现在是代表调查组与你进行谈话。”苏谌平静地说。
明珩嘴角微微提起,笑容短促:“我知道啊。”
她似乎笃定调查组的两个编外“特聘”人员无法构成威胁,而这次约见也并非正式约谈,所以她并不怎么配合。
“那么,你那位同事是谁?”
“死了。”明珩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三年前去帮临时基地解决技术问题的时候,被一场爆炸波及。苏谌待过实验室,应该知道,我们的工作还挺危险的,稍微有点操作不当可能就会引发实验事故,造成巨大的损失。”
苏谌看着她,她也看着苏谌。
师出同门,如今隔了好些年光阴,他们相对而坐,立场已经背道而驰,却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场吞噬了他们老师生命的爆炸。
明珩始终完美的脸上,有片刻松动,但终究也只是片刻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而宁瑄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临时基地,是西城区北郊的废旧机器人工厂,对吗?”他的直觉太强烈,好像拨云见日,终于让他找到了一点,真正和三年前他的遭遇能完全联系起来的信息。
明珩早收住了自己险些流露的情绪:“哦,你也在?”
她提及此事时的冷漠像一根针,刺得宁瑄心头猛然生出一腔愤怒。他,还有他们,三年前在那座旧工厂里受的苦难,对执行实验的那些人来说,居然只是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字。
尽管宁瑄早就知道,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在这套体系下的人眼里,比自己高的人是需要尊敬的,和自己平级的人是可以关心爱护的,而在自己之下的人,那就是另一个物种了。他们的同理心只会用在同类身上,对比自己弱小的物种,最多也就是像对待宠物一样用来寄托一些居高临下的怜爱。
可他看见明珩为爆炸夺去她同事的生命而动容片刻,却对在同样一场爆炸中死里逃生的“受试者”漠然置之,依然觉得讽刺荒诞。
“对,我也在。”宁瑄喉咙里像堵了些什么,也许是三年前咽下去的血和泪隐约在翻涌,他压下情绪,“明珩女士,你口中的受试者,也是活生生的人。”
明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想听我忏悔吗?”她眼睛里却仍是冷的,或许是实验室的冷色光源经年累月,将她眼中的深色照得冰凉锐利,几乎要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她做了个出乎宁瑄意料的动作,伸出了手,撩起的衣袖下,常年不见光的皮肤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针孔。
“我也是受试者。”明珩说,“所有技术的革新与突破,都需要海量的实验数据支撑。曾经联盟不太重视信息素相关方向的研究,以至于我们捉襟见肘,很多理论都只能是纸上谈兵。我们的先驱以自己的血肉作为实验材料,一点一点把理论推进到现在的阶段。与其忏悔,不如物尽其用,这样才对得起所有人的牺牲,不是吗?”
“你……”宁瑄被这样偏激的论调震得一时不知说什么。
苏谌接了话:“你这个疯子。”
明珩欣然接受苏谌的评价,“你们临床上也有很多技术,出自我们这些疯子之手。还有很多尚未面世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很感兴趣,比如,怎么完美复刻信息素。”
苏谌听出明珩意有所指。
“苏家许你什么好处?”他尖锐地拨开了所有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杂乱因素,直接了当地点出来。
“呵。”明珩只冷笑一声,没说话。
这场交谈不欢而散,是意料之中的事。
离开前,宁瑄要求查看了罗曼兰德研究所的实验室,明珩将两人送过去。
常年封闭的实验室里,照明系统经过精心设计,把所有的暗角都照得分毫毕现,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和琳琅满目的各色试剂罗列其中,来往的几个研究员全都戴着口罩穿着无菌服,在无尘操作室里忙碌。
其中一个看见玻璃外的明珩,向她点头致意,明珩回了个接着忙的手势。
罗曼兰德研究所明面上的几间实验室都是这样,井井有条的实验都非常合法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人也见了,实验室也逛了,宁瑄实在抓不到人家的实际错处,只能暂时放下。
明知道有鬼,但是只能眼睁睁地放任的感觉,实在有些不是滋味。宁瑄捏着拳回到车上,忽然问:“你刚刚怎么突然提到苏家?”
“……”苏谌可疑地沉默了。
终端亮了亮,苏谌说,“我有点事先去处理,等回去再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