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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全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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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运会女子200米决赛被安排在次日下午四点
宁怀素提前两小时到达赛场,为一场专题直播做准备,她坐在媒体席调试耳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运动员热身区,陆听澜正在做动态拉伸,鲜红的运动服在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
“怀素姐,这是决赛选手的最新数据。”小赵递过平板,上面有八名选手的头像和基本信息
宁怀素快速浏览,在陆听澜那一栏停留——今年最好成绩22秒51,起跑反应时间平均0.158秒,后程冲刺能力突出。数据客观冷静,勾勒出一个顶尖运动员的轮廓,却无法描述那双专注的眼睛,或是昨天那张突如其来的便签
“直播五分钟后开始。”导播的声音从耳麦传来
宁怀素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工作,镜头亮起红灯时,她已换上标准的职业笑容,声音清亮而富有感染力:“观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全运会田径赛场,我是记者宁怀素。即将进行的是女子200米决赛,八位选手已经各就各位...”
她流畅地介绍着选手信息、比赛看点、天气对成绩的影响,偶尔与解说嘉宾互动。一切完美无瑕,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镜头扫过第四道的红色身影时,她的心跳会快上半拍
介绍到陆听澜时,宁怀素的语气并无异常:“第四道,陆听澜,今年状态回升明显,半决赛以小组第一晋级,她的弯道技术和后程加速值得期待。”
说完这句,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看过的某次校运会200米比赛。那时的陆听澜还没有现在这样专业的起跑姿势,但过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已经有种流畅的美感。宁怀素曾偷偷用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过那个瞬间,画完后立刻涂黑,像掩盖一个罪证
“选手上道了。”解说嘉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宁怀素望向跑道,陆听澜站在起跑器后,正做着最后的调整——她拍了拍大腿,深呼吸,然后弯腰,双手撑地,那个姿势定格在阳光下,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发令枪响
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宁怀素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第四道的红色身影上。陆听澜的起跑并不占优,排在第五位进入弯道——但就在过弯时,她开始加速
“陆听澜在弯道追了上来!”解说员的声音提高,“出色的弯道技术!她正在超越...”
宁怀素忘记了自己在直播,完全被比赛吸引,她看着陆听澜在弯道末端已经上升到第三,进入直道后,步幅完全打开,步频加快,像一头彻底释放的猎豹
最后五十米,陆听澜与领先的选手并驾齐驱
三十米,她超出半个身位
十米,优势确立
冲线
电子计时器定格:22秒47
个人最好成绩,也是今年亚洲第二好成绩
宁怀素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她强迫自己保持专业,对着镜头说:“精彩的比赛!陆听澜以出色的弯道技术和后程发力夺得冠军,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接下来的十分钟忙乱而有序:拍摄颁奖仪式,采访亚军季军,与后方演播室连线,等宁怀素终于有机会看向运动员混合采访区时,陆听澜已经被记者团团围住
她远远看着,陆听澜脸上挂着汗水,胸前金牌闪烁,回答问题时微微喘气,但眼神清明。有记者问到她伤病恢复的艰难,她简单地说:“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能跑。”
又有人问夺冠后的心情,陆听澜想了想,说:“感谢团队,也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说这句话时,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媒体区,在宁怀素的方向短暂停留
采访持续了二十分钟,宁怀素一直等到人群逐渐散去,才拿着采访设备走过去,按照计划,她需要为电视台做一个独家专访
陆听澜正在与教练说话,看到她,点了点头,教练拍拍陆听澜的肩膀,先行离开
“恭喜,很精彩的比赛。”宁怀素说,示意摄像开机
“谢谢。”陆听澜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宁怀素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显得生动而真实,“刚才你在直播里说我的弯道技术出色,我听到了。”
宁怀素微怔:“你在比赛前看直播?”
“在热身区有屏幕。”陆听澜用毛巾擦着汗,“你说得对,弯道确实是我的优势环节,高中时教练就说过,我过弯时的向心力控制得比较好。”
高中
这个词再次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宁怀素迅速整理思绪,进入采访状态,问题专业而深入:战术安排、体能分配、对巴黎奥运的展望。陆听澜的回答坦诚而务实,偶尔会透露一些训练细节——那种只有真正了解这个项目的人才会问出的细节
采访结束时,陆听澜忽然问:“宁记者对短跑很了解?”
“工作需要,做了些功课。”宁怀素一边检查录像一边回答
“不止是功课吧。”陆听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刚才提到我步频和步幅的变化时机,很精准,大多数记者只会问心情如何、感谢谁。”
宁怀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说得对,那些问题确实超出了常规采访的范畴,也许潜意识里,她想要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七年前那个只会远远画她的女孩
“我看了你很多比赛录像。”她承认,“为了更好地准备采访。”
这是个事实,但又不完全是全部事实,过去24小时里,宁怀素确实看了大量陆听澜的比赛录像,从早期青涩的技术到如今成熟流畅的跑姿。她注意到很多细节:起跑时左手手指的轻微颤抖,过弯时头部倾斜的角度,冲线后那个短暂闭眼的习惯
“那,”陆听澜将毛巾搭在肩上,“咖啡的邀约还有效吗?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宁怀素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这一刻,她不再是记者,陆听澜也不再是冠军运动员,她们只是两个七年前有过交集的陌生人,被一张旧画和一张便签重新连接
“我需要先把素材传回台里。”宁怀素说,看到陆听澜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补充道,“大概一小时。如果你不介意晚些的话。”
“不介意。”陆听澜的笑容再次出现,“我正好要做兴奋剂检测和放松。七点,可以吗?”
“可以。”
“那七点见。”陆听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不用叫我陆选手,叫听澜就好。”
宁怀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七点,约好的不是工作,不是采访,而是一杯咖啡,一种私人性质的、无法用职业身份作为掩护的会面
她回到媒体中心,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工作:筛选镜头、剪辑片段、撰写新闻稿、与后期沟通。六点四十分,她回到酒店房间,站在衣柜前,第一次为穿什么而犹豫
最后她选了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米色长裤,将头发放下来,稍微卷了发梢。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依然专业,但柔和了一些,她犹豫要不要涂口红,最后只用了润唇膏
六点五十五分,宁怀素到达酒店大堂,陆听澜已经在那里,换上了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看到宁怀素,她站起身
“你很准时。”陆听澜说
“职业习惯。”宁怀素回答,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太生硬,补充道,“你也一样。”
走出酒店,初秋的傍晚空气清凉。陆听澜说的咖啡店离体育中心不远,步行十分钟路程。路上,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比赛、全运会的组织工作,安全的话题,像是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在努力寻找共同语言
咖啡店小而安静,木质装修,暖黄色灯光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陆听澜点了美式,宁怀素要了拿铁
等待咖啡时,沉默降临。宁怀素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陆听澜则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宁怀素注意到,那是她比赛前放松手指的习惯动作
“那张画,”陆听澜忽然开口,“我放在训练日记本里,随身带了很久。”
宁怀素转回视线:“为什么?”
“不知道。”陆听澜诚实地说,“捡到的时候觉得画得很好,后来发现画的是自己,就...更舍不得丢了,高中训练很苦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有人在看。”
宁怀素感到喉咙发紧,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暗恋会有这样的回响,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回响
“你转学得很突然。”陆听澜继续,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高二开学,你就不在了,我问过同学,他们说你去艺校了。”
“你...问过?”宁怀素惊讶
陆听澜点头:“嗯,那时还想,会不会是我捡到素描本的事让你尴尬了,所以你转学了。”
“不是的。”宁怀素急忙说,“我早就决定要走播音专业,转去艺校是计划中的事。”
“我知道。”陆听澜微笑,“后来打听到的,听说你艺考成绩很好,去了很好的大学,我那时就想,果然是这样。”
咖啡送上来了,暂时中断了对话,宁怀素小口喝着拿铁,奶泡的甜腻中和了内心的波澜,陆听澜则在黑咖啡里加了一块糖——这个细节让宁怀素有些意外,她以为运动员会严格控制糖分摄入
“偶尔喝没事。”陆听澜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赛后可以放松一点。”
“你的伤,”宁怀素问,“完全恢复了吗?”
陆听澜转动着杯子:“生理上恢复了,心理上...还有点阴影,过弯时有时会下意识收力,怕再次受伤,今天决赛算是突破了一点。”
“很了不起。”宁怀素由衷地说
陆听澜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普通,但宁怀素知道它不普通,陆听澜在问的不仅仅是表面上的生活轨迹
“还不错。”她说,“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现在做体育记者,算是把兴趣和职业结合了。”
“只是按部就班?”陆听澜追问,语气轻柔但坚持
宁怀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也有过很难的时候。”她最终说,“刚入行时,因为是女性,又是年轻面孔,被质疑专业性,为了准备一次重要采访,三天只睡了十个小时第一次直播失误,被网友骂上热搜...”
她停住了,惊讶于自己说了这么多,这些事她很少对人提起,连对林薇都只是轻描淡写
“但你都过来了。”陆听澜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嗯。”
“就像跑步一样。”陆听澜靠向椅背,“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但过了一个临界点,反而轻松了。你知道自己能做到。”
宁怀素点头,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虽然身处不同领域,但她们都在各自的赛道上经历着相似的坚持与挣扎
“你比赛前紧张吗?”她问
“每次都紧张。”陆听澜坦白,“但站上起跑线,就什么都不想了。眼里只有跑道,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那种感觉...很纯粹。”
宁怀素理解那种纯粹,她在镜头前也有类似的时刻——当所有准备就绪,红灯亮起,世界就只剩下她和要讲述的故事
她们又聊了很久,聊训练中的趣事,采访中的意外,旅途中的见闻,宁怀素发现陆听澜其实很健谈,只是需要合适的话题,而陆听澜则发现宁怀素冷静外表下的细腻观察力,她记得比赛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注意到陆听澜冲线后第一个望向看台的动作
“你看得那么仔细?”陆听澜惊讶
宁怀素意识到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收回:“我...工作习惯。”
“只是工作?”陆听澜问,眼神里有光闪过。
这个问题越界了,越过安全的、老同学叙旧的边界,宁怀素感到心跳加速,她该否认,该用职业态度搪塞过去,但看着陆听澜等待答案的眼睛,她说了实话:“不完全是。”
短暂的沉默,咖啡店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远处传来街道的车流声
“我高三的时候,”陆听澜忽然说,声音很低,“想过去找你。”
宁怀素愣住了
“那时已经确定要走体育这条路,训练很忙,但偶尔会想,你在艺校怎么样,是不是还在画画。”陆听澜转动着空杯子,“甚至打听过你们学校的开放日,但时间总是冲突。后来想,也许这就是没缘分吧。”
“你为什么...”宁怀素开口,却发现不知该问什么。
为什么想找我?为什么在意?为什么记得这么久?
“不知道。”陆听澜再次用这三个字回答,但这次她笑了,有点自嘲,“可能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画进画里的人,也可能因为,你转学后,我才发现其实早就注意到你了——那个总是坐在窗边,安静地画画或看书的女孩。”
宁怀素感到眼眶发热,七年,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却没想到在舞台的另一侧,也有人悄悄记住了她的存在
“那张画,”她努力让声音平稳,“能让我看看吗?”
陆听澜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从塑料膜里小心地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正是那张速写——铅笔线条有些稚嫩,但捕捉到了动态的瞬间:奔跑的背影,飞扬的衣角,模糊的操场背景。右下角,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花体的“N”
宁怀素轻轻抚摸纸面,像是抚摸那段遥远的时光,十七岁的自己,用偷偷的注视和隐秘的笔触,留下了这个瞬间,而十七岁的陆听澜,不知为何,选择将它珍藏至今
“我画得不好。”她轻声说
“我觉得很好。”陆听澜说,“教练常说,跑步是瞬间的艺术。你这张画,抓住了那个瞬间。”
宁怀素抬头,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这一次,没有摄像机,没有观众,没有职业身份作为屏障,只是两个成年人,在初秋的夜晚,面对一段迟来了七年的对话
“如果...”宁怀素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如果当年我没有转学?如果你找到了我?如果我们更勇敢一些?
但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了,时光不能倒流,她们已经走上了各自的道路,并在七年后的今天,奇迹般地交汇
“如果明天你有空,”宁怀素改口,“我可以带你参观媒体中心,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陆听澜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很感兴趣,不过明天上午有接力预赛,下午可以吗?”
“可以。”
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是工作需要的,宁怀素看着手机屏幕上陆听澜的名字和头像(一张梧桐树下小狗趴着的照片),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她在内心嘀咕,“还挺反差”
走出咖啡店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陆听澜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自然地倾向宁怀素一侧,她们并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伞下的空间有限,肩膀偶尔相碰
“雨中的体育中心挺美的。”陆听澜说
宁怀素望向远处,体育场的轮廓在雨幕中朦胧如画,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画过雨中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打湿的跑道反射着天光
“我画过这样的场景。”她说
“现在还在画吗?”
“很少了,工作太忙。”
“可惜。”陆听澜说,“你有天赋。”
她们在酒店大堂告别,陆听澜还要去队医那里做例行检查,宁怀素则要回房准备明天的工作
“明天见。”陆听澜说
“明天见。”宁怀素回应
回到房间,宁怀素没有立即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咖啡喝了吗?她说什么了?”
宁怀素想了想,回复:“聊了很多,她留着那张画,七年。”
林薇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我就知道!!!”
宁怀素放下手机,从行李箱里重新拿出素描本,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不是圆珠笔,而是专业的绘图铅笔,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参照,那个身影已经刻在记忆里
她画下今日冲线的瞬间:身体前倾,双臂摆动,面部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但眼睛直视前方,充满决心,背景是模糊的看台和天空,右下角,她犹豫了一下,写下日期
画完最后一笔,宁怀素放下铅笔,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仿佛某件悬而未决的事,终于开始缓缓落地
七年前,她们在青春的交错中错过彼此
七年后,在全运会的赛场上,命运给了她们第二次起跑的机会
这一次,宁怀素想,她不会再只做一个远远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