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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窥伺 ...


  •   秋日的气息尚浅,枝头残留的夏蝉仍在声嘶力竭地鸣叫,那高亢而单调的知了声,仿佛是对逝去季节最后的挽歌,固执地抗拒着轮回更替的凉意。

      沿着栈道深入公园内部,人工湖的景象触目惊心。湖水已被彻底抽干,裸露的湖底如同被剥去皮肤的伤口,暴露出嶙峋的乱石、纠缠的水草根茎和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其间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惨白的探照灯光下,这片狼藉的河床更显丑陋不堪。

      公园广场外围,早已被各色制服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修正局的深蓝、督察司的墨绿、市政工程队的橙色马甲……他们看似肃立待命,但脸上或明或暗的不耐烦神情,以及频繁看表的动作,都无声地暴露着内心的焦躁与不满。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现场。

      五歌对这些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利落地戴上乳胶手套,动作精准而冷静,目标明确地走向湖岸边那块被防水布半遮盖的隆起物——那具等待揭示真相的尸体。

      “科曼警官!您可算到了!”一名警员如释重负般迎上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现场已经封锁,就等您和Hunter先生了。”

      实习生环顾四周,脸上带着困惑,小心翼翼地问:“呃……冒昧问一下,科曼警官,Hunter侦探,请问……艾法医她……是路上耽搁了吗?” 他显然对那位传说中的法医缺席感到意外。

      科曼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一位啊……除非是震动整个摩登市、上头压下来的特大要案,否则就别奢望她老人家能纡尊降贵亲临现场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头痛,“不过放心,尸体待会儿会运回局里,该走的流程,她那边是躲不掉的。”

      五歌没再理会这些插曲,她已单膝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掀开防水布一角。一股混合着水腥、淤泥和轻微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她面不改色,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的状态。“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尸体腐败程度不高,尸斑处于坠积期,尚未固定,结合水温环境,应该是近期——不超过48小时——被抛入湖中的。”

      科曼也蹲下身,凑近观察:“湖水浸泡对伤口形态影响大吗?还能看出端倪?”

      “暂时辨认不出明显变形,”五歌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死者颈部缠绕的、浸透污水的纱布边缘,露出下方狰狞的创口,“创口很深,切创形态呈典型的纺锤形,创角尖锐,创缘整齐平滑,没有明显的皮瓣或拖尾痕。”

      她移开目光,赤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典型的锐器切割伤,干净利落。割断了颈动脉,就算当时没有立即造成脑部缺血死亡,如此大的失血量,也足以在短时间内致命。”

      实习生也壮着胆子凑近了些,指着死者后脑勺一处明显的暗紫色肿胀区域:“那……Hunter侦探,这个瘀伤是……”

      “钝器打击造成的头皮下出血,”五歌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形态不规则,边界不清。可能是凶手行凶时留下的,也可能是死者挣扎或倒地时磕碰所致。”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看这出血范围和损伤程度,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科曼的目光扫过死者空空如也的口袋和手腕:“……死者身上没找到钱包、手机之类的私人物品。会不会是谋财害命?”

      “可能性存在,但不太现实”五歌微微摇头,手指探入死者外套内侧的口袋,夹出几张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卡片和证件,“你看,证件和银行卡都还在,凶手似乎对这些‘小钱’没兴趣。” 她顿了顿,指向死者微微鼓胀的腹部,“更关键的是这里。腹腔被塞满了石灰石,数量多到足以让尸体沉入水底。这不是简单的藏匿,更像是……一种处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抛尸现场,语气带着冰冷的分析:“由此可以推测,凶手的杀意非常强烈。先用钝器击打,可能意在制服或泄愤,再用锐器精准割喉确保死亡,最后沉尸湖底。整个过程,冷静中带着狠绝。力量要求不小,大概可以排除女性单独作案。”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死者手腕上那块即使沾满污泥也难掩光泽的手表上。她示意科曼帮忙抬起死者的手腕,仔细端详:“格芬经典款,表盘和表带上都有密集的、深浅不一的划痕,尤其是表带内侧的磨损很深。佩戴时间不短,至少几年。而且……”

      她用指尖抹开表带缝隙的污泥,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金属,“材质是18K金,货真价实。”

      她的视线随即落到死者身上那件早已被污水和淤泥浸透、皱巴巴的衬衫上,布料廉价,剪裁粗糙,领口甚至有些脱线。“因此,什么样的人物……”

      五歌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目光在价值不菲的金表和地摊货般的衬衫之间来回逡巡,“能买得起价值上万的金表,却只能穿这种粗制滥造的‘低奢’仿品?”

      她直起身,环视着周围沉默的众人,抛出的问题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是家道中落的豪门子弟?还是破产清算后一蹶不振的大企老板?答案并不唯一,也未必有人能真正深知。”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赤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但换句话来说,这个看起来生活拮据、甚至有些潦倒的人,他的过去,至少有一段不短的时光,是相当阔绰的。而探究他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原因,以及这原因是否引来了致命的仇恨……就很令人想深究了。”

      五歌的分析精准地剖开了案件的第一层迷雾。她环视着周围沉默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回科曼身上,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目前的线索综合来看,凶手是男性,体格强壮,冲动易怒但行凶时又能恢复冷静,心思缜密。与死者有深仇大恨,且对死者的‘过去’可能有所了解或关联。”

      她顿了顿:“至于死者……那块金表和他的穿着,是巨大的反差。这不像一个精于理财的富豪,更像是一个……曾经突然拥有财富,却又迅速失去掌控的人。拥有典型是暴发户心态,或者……一个在特定圈子里短暂风光过的小人物。”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尸体,看到了他生前的轨迹:“他不太可能是真正的高层精英,那种人即使落魄,骨子里的习惯和残余的体面也会在细节上体现。他更像是一个……靠某个机会,比如拆迁、某个项目、或者灰色地带的生意突然发迹,但根基不稳,很快又被打回原形的小老板。工厂主?包工头?或者某个小型工地的负责人?这类人,最容易在财富的剧烈波动中结下死仇。”

      “那么,什么样的人,会和一个从高处跌落、可能负债累累、甚至声名狼藉的人结下死仇,并且有能力、有胆量实施这种程度的谋杀?” 五歌自问自答,眼神锐利,“不会是真正的顶层权贵,那些人要解决麻烦,有更‘干净’的方式。也不会是底层的混混,他们没这个胆量和手法。”

      她顿了顿,给出结论:“最大的可能,是那些与死者有过密切生意往来,或者被他跌落时砸到、坑害过的人。比如……某个被他拖欠巨额工程款导致濒临破产的包工头;或者某个被他用虚假项目骗光了积蓄的小工厂主;再或者,是某个曾被他视为心腹,却在关键时刻被他推出去顶罪、身败名裂的合伙人。”

      “这些人,” 五歌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通常具备几个特征:男性,正值壮年,体格不会差,毕竟很多是干工程起家;经历过从‘有点小钱’到被坑害后陷入困境的剧烈心理落差;对死者怀有刻骨的仇恨;行事可能带着底层挣扎出来的狠劲和不顾一切。他们熟悉工地、工厂这类环境,获取石灰石、防水布、甚至找到这个废弃人工湖,对他们来说都不算难事。”

      科曼一边听着,一边已经掏出了他那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老式的钢笔。他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将五歌的分析要点——【仇杀、男性、壮年、与死者有密切经济纠葛(包工头/小工厂主/前合伙人)、骤富骤贫经历、熟悉建材/工地环境——逐一清晰地罗列下来。

      他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五歌的要点,一边沉声复述确认:“明白。重点排查:一、配偶及家庭关系;二、‘暴发’时期的核心社交圈及冲突对象,特别是工厂、工地相关的小老板、合伙人、工人;三、近期经济状况及债务。调查路径:先熟人,后员工,深挖恩怨。” 他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字迹刚劲有力。

      “没错。”五歌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具被防水布半掩的尸体。现场初步勘查已经完成,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息和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

      “收队吧,警长。”她直起身,摘下手套,随手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袋,“这里能挖的线索有限了。剩下的,得靠慢慢抽丝剥茧了。”

      科曼合上笔记本,对旁边的警员打了个手势。早已等候多时的修正局现场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专业而利落,小心地将尸体连同裹尸布一起抬上担架,稳稳地固定好。担架被抬起,穿过探照灯在干涸湖床上投下的、如同巨大伤疤的光影。

      周遭的喧嚣——记者的追问、警笛的呜咽、甚至秋蝉垂死的嘶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与淤泥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走向那辆静候在阴影边缘、兀自闪烁着红蓝幽光的运尸车。

      后车厢门如同巨兽的咽喉,无声地张开,将担架连同其上冰冷的谜团缓缓吞噬,随即又沉重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与刺眼的光源。

      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撕裂了短暂的死寂,运尸车碾过破碎的枯叶,驶入更深的夜色,朝着修正局法医中心那扇永远散发着消毒水与死亡气息的冰冷大门驶去。

      湖边的风骤然凛冽,卷走了残留的腥腐,却裹挟来一种更为深彻骨髓的寒意,无声地渗入衣料。五歌伫立原地,帽檐压得很低,目光追随着那两点猩红的尾灯,如同暗夜中濒死的萤火,在公园小径的拐角处倏忽熄灭,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

      初步的路径已在思维的沙盘上勾勒,然而通往真相的荆棘之路,依旧在浓雾与陷阱中蜿蜒。

      远处,摩登市庞大的轮廓在霓虹的浸染下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于无声处吞吐着光怪陆离的呼吸,那闪烁的华彩,此刻却像极了无声的嘲弄,冷眼旁观着人类在深渊边缘徒劳的探寻。

      ——

      初秋的晚风裹挟着凉意,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城市的天际线。

      五歌背靠着冰冷的警车引擎盖,指尖在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上跳跃。联系人列表里“爷爷”的名字旁,悄然亮起未读标记。

      【入学考试结束了,很顺利】

      【市中心发生了一起大案子,修正局已经联系到我了。别担心,考试结束后有两天的假期,之后军训的空余时间都很多,办案子不会耽误学习】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屏幕几乎立刻亮起新的讯息,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守着这方寸的光。

      【小兔崽子】

      【我最近都在旅顺城办事,短时间内回不去,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打我电话,不要勉强自己。】

      一丝暖意悄然爬上五歌的嘴角,驱散了湖底带来的阴寒。她几乎能想象出老人皱着眉、手指笨拙地戳着按键的样子。

      【当然了,老糊涂侦探。】

      她按下发送,将手机收回风衣口袋。远处警笛的余音被晚风揉碎,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

      回忆的潮水无声漫溯,将她带回数日前。

      九月初,摩登市被一层薄纱似的灰云笼罩。枝头叶片边缘已悄然镶上淡金的滚边,如同季节递来的第一封预告函。

      方块学园门口,刚结束开学考试的人潮汹涌如沸水。五歌逆着人流,低头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份紧随消息而来的庞大加密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在眼前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

      鞋跟碾过一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倏然驻足,周遭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文档里冰冷的字句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路边,一个老旧的绿色电话亭像被遗忘的孤岛。她闪身进去,合拢玻璃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忙音,她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没在忙?”

      几天前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夏季残留的雨丝织成细密的网,爷爷那辆老旧的轿车停在方块学园那气势恢宏的黑色铁栅门前。

      老人不由分说地将一把崭新的透明雨伞塞进她怀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好好吃饭”、“别惹麻烦”,随即一脚油门,车子便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只留下她独自面对校门上那四个烫金大字——

      《方块学园》。

      天空是铅灰色的画布,枝头枫叶的脉络里已悄然渗入秋意。她撑开伞,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单调而清晰,雨滴就那么汇聚、滑落,在透明的伞面上留下蜿蜒的泪痕。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静感包裹着她,像一层脆弱的茧。

      巷口自动售货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她弯腰取出滚落的罐装咖啡,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拉环嗤的一声被拉开,就在这清脆的声响里,一种如芒在背的窥伺感骤然刺破了她短暂的安宁。

      她猛地回头,视线如刀锋般扫过身后攒动的人头——花花绿绿的雨伞,千篇一律的深蓝校服,一张张模糊而年轻的面孔。那道视线消失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无迹可寻。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被暗中窥探,被无声地评估。从她踏出考场的那一刻起,这道冰冷粘腻的目光就如影随形,却又总在她回头的瞬间,恰到好处地消散在人群的缝隙里。

      也许只是错觉?上千名新生,统一的制服,寻找一个隐匿的窥视者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在这座城市,多一分警惕,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刻意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响。然而,那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像跗骨之蛆,紧紧黏在身后。每一次警觉地回头,身后却只有空荡的巷口和飘落的雨丝。

      五歌收回目光,仰头将罐中最后一点冰凉的咖啡饮尽。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新生测验的结束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轻松。方块学园偏居城南,她以最真实的身份入学,树敌寥寥。脑海中迅速筛过可能的对象,最终徒劳无功。

      无论那暗处的眼睛是否看见,她手腕一扬,将喝空的咖啡罐朝着身后巷道的阴影处用力一撇。

      铝罐撞击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突兀而刺耳的锐响,在寂静的巷弄里久久回荡。随即,她不再回头,转身汇入通往晚晴域电车站的人流,随着扶梯缓缓沉入地下的光影之中。

      新的学校,新的案子,新的身份。那个充斥着血腥与谜题的痛苦暑假终于被甩在身后,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枷锁。至少,在下一场风暴席卷而来之前,她需要,也值得,片刻喘息。

      毕竟,那些心怀叵测的猎物,总会按捺不住,自己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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