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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宁 庚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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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长宁这个名字,总是被人津津乐道,传得神乎其神。
史官斥我妖后乱政,触柱而亡,血溅当场。
百姓怨我不知疾苦,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妃嫔知我锱铢必较,喜怒无常。
他们厌恶我至极,却又动我不得。
不是跳梁小丑是什么?
我躺在贵妃椅上,竹枝替我染丹蔻,我好整以暇欣赏丽嫔求饶的模样。
“本宫心善,不过是一碗堕胎药,忍忍便过去了。”
怀胎五月,胎儿本已成型,能不能熬得过这碗药,全看她的造化。
话音落地,桃枝撬开她的嘴,乌黑的药汁尽数灌下,丽嫔脸孔扭曲,尖声叫嚷。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这些话我早已听了千万遍。
“呀,”我故作惊诧捂住嘴,“流血了。”
“拖下去,别脏了本宫的地。”
丽嫔福薄,不过半日便血崩而亡,实在令人惋惜,我暗想。
李观清寻来见我,我半点不意外。
他立在门外,神色晦暗难明。眼底盛满疲惫、愤懑、委屈……我却懒得陪他做戏。
“阿宁,”他开口,“朕年逾四十,膝下无一子嗣。你就这般恨朕?”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帝王无后,更是大忌。
我一字一顿,齿间迸出声响:“恨。”
怎能不恨!
早已恨透了。
十余年前,京城盛传流言,庚家贵女,姝色双绝。
庚家小小姐,上头有两位兄长,自降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父亲庚明,西北名将,素有“战神”之名。虽说五大三粗,是个糙人,唯独对小女儿疼惜万分,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
母亲谢淑贤,性情温婉细腻,总爱怜惜地抚着我的头,笑意吟吟。
大哥庚长安,殿试得状元;二哥庚长里,继承父亲衣钵。
而我,庚长宁,十七岁前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从没吃过半分苦楚。
十七岁那年,陛下下旨,将我指婚给三皇子李观清。
“李观清?我不嫁!”
去京城里随便拉个人问一问,谁人不知庚家贵女和三皇子之间的龃龉。
元夕宫宴上,我们打得不可开交。
十一岁的秋猎,为了一只白狐拼个你死我活。
糕点铺前争最后一盒糕点。
上元佳节抢镇店之宝的花灯,每每相逢唇舌相讥……
我从未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我庚长宁要嫁,定要嫁个温柔郎君。”
我同朋友吹嘘时,恰逢李观清擦肩而过,我故意拔高音量让他听到,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这场赐婚,最后也没能推拒掉。
我以正妃之名入三皇子府,新婚夜,我早早睡下。
我以为凭我的举动,他定会讥讽一二,他却脱了鞋袜,躺在外榻。
一夜相安无事。
婚后的日子,我万般挑剔。
厨子做的醋鱼肉质鲜美,呈上好佳品。
我将碗推到他面前,命他挑刺。
金枝玉叶的三皇子,竟愿意为了我做此等小事。
我将他书房弄得到处是糖,昂贵的宣纸沾染了墨汁,千勾的徽墨条也不知所踪。
李观清让人洒扫,不曾对我红脸半分。
我让他亲手打水,伺候我洗脚——毕竟在家,父亲常为母亲洗脚,我便以为天下夫妻都是这样。
奴才跪了满地,他却浑不在意,单膝跪在地上,脱了我的鞋袜,握住我的脚踝。
人人都觉得稀奇,说相生相克的两个人竟成了恩爱夫妻。
我也觉得奇怪,问桃枝,桃枝摇头。问竹枝,竹枝不知。
我也不再深思。
成婚一年后,邻家哥哥回京了。
说起来,我同谢惊语青梅竹马。
他待人处事温和有礼,风度翩翩,我小时候甚至说要嫁给他。
如今时过境迁,也仅剩儿时情谊。
所以在望星楼偶然撞见他,心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那一日,我们叙旧,聊得开怀,没有半分逾矩。
晚上回府,就见李观清喝得酩酊大醉。
“李观清?”
他一言不发朝我走来,忽然将我揽进怀中,低头吻上我的唇。
我本能地推开他,一巴掌掌掴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偏向一侧。
李观清扣住我的手腕,厉声质问:“他就是你失态的原因?
“你喜欢他,是吗?你想离开我,是吗?
“庚长宁,我在学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学的温柔,学的容忍,全然是他的样子是吗!”
堂堂三皇子殿下,哭得像三岁小孩。
这还是我与他作对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李观清,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庚长宁,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下……”
那一晚,我思绪万千。
李观清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
而我又是什么时候看不透他,喜欢他的,我也不知道。
爱情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甜如蜜糖,食之砒霜。
婚后两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李观清欣喜若狂,事事亲力亲为,比我还紧张。
而家宴上,我忽然腹痛不止,再醒来,胎死腹中。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二皇子因谋害皇嗣被贬为庶民。
那时,李观清拉着我的手说,阿宁,这天下,我也要争上一争,护你一世长宁。
我太过悲伤,由着他去,全然忘记其中是否会有隐情。
是了,李观清负责宴会上下。以他的手段,想要抓住下毒的人轻而易举,那人怎会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二十岁那年,生下了长子。我给他取名李知意。
我可怜的意儿,不过一岁便夭折了。
同年,皇帝驾崩,诸王相争。李观清有我父兄的助力,斩杀太子,除掉手足,登上帝位。
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同日举行,他坐在龙椅上,神情肃穆,我就在下方看着他。
“阿宁,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可我知道,有什么回不去了。
封后大典之后,我入住坤宁宫。
我入主坤宁宫。李观清像往常一般,唤我“阿宁”,为我洗脚,陪我散步,逗我开怀。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么下去。
直到新人入宫,满宫莺莺燕燕。
何谈往昔。
我不再有所期盼,待在宫中细心教导次子齐儿。
齐儿聪慧、听话,凡我所言禁止之事,他皆不会做。
这样乖巧的孩子,怎会因一时贪玩而跌入荷花池?
我已然疯狂,杖杀了数百下人及三位妃嫔。
李观清抱住我,我一把匕首刺入他的心脏,笑得凄凉。
“李观清,你够狠。”
“胎死腹中,意儿夭折,齐儿溺亡……”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因为爱他,我才忽略了细节。
现在骤然清醒,才发现当初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李观清啊李观清,你为何要这般对我呢?
你爱我吗?
若是没有爱,那日复一日同我假扮恩爱夫妻,也太累了。
只要我再近一步,世上便再无李观清。
大哥和母亲闻讯而来,将我带走。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大哥、母亲,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此时此刻,我不再是庚皇后,只是庚家的小小姐。
庚家家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庚家皆为忠臣,不能做刺杀皇帝一事。
“长宁,”庚长宁强忍悲痛,“西北战报,父亲和长里……”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那天,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二哥哥,失去了孩子。
我的世界正一点点崩塌。
我们计划离开京城,去哪都好,只要能安安稳稳,就好。
偏偏,城门口,李观清亲率禁军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阿宁,和朕回宫。”
我倔强地不肯低头一步,他一声令下,弓箭手放箭,正中大哥左膝。
下一支箭矢,对准母亲的心脏。
我麻木了,妥协了,终是回到那牢笼。
我扇他,他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却使我动弹不得。
“手可疼?”
我刺他,他淡定地拔出左肩的银钗,狠狠吻上我的唇。
“右肩留着下次。”
我杀他心腹,剐他妃子,他也只是一笑而过,抑或拍手。
“可消了气?”
世人都说,庚皇后性情乖戾,暴虐无常,幸得陛下情深以待,否则早已曝尸荒野。这是几辈子都修不得的福分!
福分……
真是天大的福分。
因为他,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因为他,我的双手沾满鲜血。
如果可以重来,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接下那道圣旨。
“李观清,何苦呢?
“你杀了我好不好?”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丽嫔的事被他压下去。
李观清依旧同往常一样,找我的冷脸相待。
“不好。”
“阿宁,你我二人,合该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既如此,我成全他。
永庆三十一年,婉贵妃暴毙,其膝下一子过续于庚皇后膝下,立为太子。
永庆三十二年,动乱时发,西北地最盛。
永庆三十三年,帝崩,庚皇后兄长庚长安自封西北王,里应外合,把持朝政。
我杀了李观清。
可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
“长宁,长宁……”
我这一生,又何曾长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