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晚饭后 ...
-
晚饭后竟然没有什么事。这对于袁磊九来说很不容易。
往往是一个会,一段难以言喻的漫长难耐,一个只用小苏打洗过,或许几十天也没洗了的茶杯,泡着和树叶没有什么区别的所谓的特产茶叶,人关在西装里,领带锁死了喉咙,汗和皮鞋里隐隐约约将要冲出囚笼的味道,和一阵有一阵,人呼吸涌成的热浪。
上面的看不上下面的,下面的瞧不起上面的。
四五个小时,一只电池麦克风组成的。
和现在截然不同的。
袁磊九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看了看他身侧的女人。她没吃多少,吃饭的时候很拘谨,筷子紧张得在每个盘子上发出声音。乒乒乓乓,像是某种敲击乐器。
她终于又一次抬起头,鼓足了勇气,袁磊九以为她会说出拒绝的话,但她竟然说谢谢。
“袁老师,谢谢你结账。”贺琳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松下去,人也看起来自然了许多。
袁磊九发自内心地回答她,“不客气,这是我应该的。”
他实在不能理解贺琳那样的为了钱而让自己感到难过,他没什么自尊心,或者说,他生下来,别人呼吸间排出的是不需要的废气,而他则在呼吸的时候把自尊心轻飘飘地吹了出去。
只不过是百来块,却让贺琳大约纠结了那么久,他不能理解。
因为他出生的家庭没有钱,一点也没有,所有的钱都拿去换吃的用的了。
袁磊九从未想象过自由花销身上的钱,每一笔钱的数目后面代表着一个切实存在的东西,所以,他反而没了那么些因为单纯看着数字而产生的情绪。
所以他不理解数字对于贺琳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夜风中收了收自己的外套,按照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所学到的那样,送一个弱小于他的弱者回家。
贺琳从未被人送着回家过,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他是什么身份,贺琳忘了。
她总是这样,在重要的地方丢三落四,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而她忘的往往是最重要的。例如,她在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时,忘了应该不惜一切。所以在铃声响的时候,怯懦和守规矩拉住了她,她不敢把草稿纸上的答案写下来。
所以她去了一个名头远不如她期待的学校里哭了整整三年。
后来她又竭力参加了另一场考试,填写的时候,她忘了这一场考试之后要去哪里,所以她心一横,写了最奇怪拗口的那个选择。
她在两个第一名的欢喜里,喘了两口气,又很快被未来、现在的困境压着,迷茫而无助地哭泣。
一切只是因为她忘得恰恰好,如同柳絮忘了自己的命运,徒劳飞向别人的视野里,最后化作一个喷嚏,一团垃圾。
来这里之后,贺琳也常常忘记。座位次序代表着地位高低,酒桌上面朝的方向代表着谁更重要,和不一样的屋子里的人说话的时候要模仿哪种品种什么性格的狗,贺琳不知道,学过了之后常常忘记。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被骂。
而贺琳却又记下了那些话语,像是从某本搜罗了厕所木板上所有话语的书里撕下来的词汇,她从未听过。
她只知道,台上写着未来一片光明,没想过,在漫漫长河里,她学了一堆如何搏斗浪涛,而上岸后她要做的,是擦洗河岸上的厕所。
前面那条路的第一栋建筑就是贺琳的宿舍。她在路边停了下来,转过头,对袁磊九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袁老师。”
她的话语像是钻进耳朵的蚊子,飞走之后,他才觉得有些痒。
袁磊九转过头,他又一次觉得有意思,因为贺琳对他的感谢,每一句都是落在一个实际的点上。
她会记住别人的某个举动,却不一定记得某个人。
其实袁磊九见过她,许多次,在大楼里,六楼电梯的门口。有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和短袖,更多的时候是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料子是滑溜溜的,看着很像一只黑色的猫。
她会出现在袁磊九办公路上的任意一刻,有时候是爪子,有时候是尾巴,偶尔也能够在他端着茶在走廊的时候,看到黑猫嘴里叼着什么,飞快地从楼里离开。
撞见黑猫是不祥之兆,袁磊九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只是好奇猫,不过好奇只是很浅薄的情绪。
尤其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他看着身旁的贺琳,理解她不愿意被人再继续注视着,害怕和他这样一个男人继续扯上更多关系。
所以他点点头,停住脚步,收回目光,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过去。
周一的单位,门锁还是生涩。贺琳的钥匙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才能转动这把锁。
和其他同事的钥匙不一样,他们只用很简单地把钥匙插进去,转动,就可以了。
这和他们说话和做事的区别一样。贺琳总在摸索,总在试图寻找一个恰如其分,能够不卑不亢的尺寸。
殊不知这是锁的问题,如果拿给经验丰富的锁匠,他会说:“因为这是一把新配的钥匙。”
但贺琳不懂,她以为自己的格格不入是因为别的缘由,毕竟,她的世界很小,只能看见自己。
她的位置在二楼,那里原本是一个办公区。
但没有办公室,只有几个木柜子堆起来的隔档,这称得上是一个房间吗?很难界定。
她就坐在“门”边,说是门,其实是长柜子和短柜子之间的空。
每次有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无论她在做什么,若是来访者愿意,可以坐在那里,一边闲聊一边像参观动物园一样看她。
贺琳其实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差名额上总会有她,而她本人会顶着她曾经就读的地方的头衔,端茶倒水,把腰弯进地里。
四周的目光太多,她总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目光。
就像今天,她转过头去,许多人坐在简陋的长木板凳上,三个人挤作一团,在凳子上,一边说话,一边用她开启下一个话题。
贺琳难以忍受,她站起来,走到边上,拿了个红色的马褂,就下了楼。
楼下堆着许多清洁工具,她拿了一个扫地的工具,就离开了。
路上的人没有一个看她,她听着歌,往前走。这项工作原本是轮流的,可惜轮到她头上之后,就没有流动过了。
她为了逃避目光,钻进了另一种目光里。她不知道对不对,以她的年龄来看,尚且不足以支撑她将所有的经历轻飘飘地扬在空中,悠悠哉哉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她只是避免自己有想到那些事的可能性。
贺琳走在大街上,这里的街道很窄,房屋不高,高的是两侧的坡。
阳光从高处渗透下来,落在马路上,像是流动的金色河流。贺琳很喜欢这个时候,她一手拿着塑料袋,一手拿着夹子,看着对面的阳光,躲在树下,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公园的台阶上有乱涂乱画的痕迹,很多都是伤心欲绝的失恋情诗,但贺琳偶尔也能发现一两个可爱的动物图像。
线条断断续续,颜色乱七八糟,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爬过,留下的试探的痕迹。
贺琳蹲下,坐在一个凳子前面,微笑着等待时间走到另一个点。
“贺老师。”
看着女人转过来的懵懂样子,袁磊九后悔了。不应该叫她的,她看起来很开心。
阳光刺眼,树荫下或许很凉快,但她的红色马褂落在地上了。袁磊九的部门也有这样的褂子,许多件,他没穿过。
“你的衣服。”
听到他的提醒,贺琳慌乱地低下头,在路上看见了被自己踩了几下的衣服,连忙松开手里的东西捡起来拍了又拍。
垃圾从垃圾袋里滚出来,她从街道上做的工作成果倾泻而出,把这一滩她喜欢的独自待着的地方污染得脏兮兮。
袁磊九走过去拎起那只垃圾袋,隔着塑料尽可能把垃圾拉回来。
他提着垃圾走到路边的垃圾站,走回来的时候,看见贺琳正在从纸擦拭那些污水。
“不用弄了。”他走过去叫住她,又对她说:“过来这边。”
贺琳跟在他身后,想要把手握住,但又因为污渍而放弃了。
一瓶纯净水被袁磊九扭开,他朝着贺琳招了招手,“手张开。”
三瓶水,贺琳手指甲缝里的污渍也冲干净了,袁磊九才用最后一点水冲了冲自己的手。
“谢谢你的水,袁老师。”贺琳还是那副模样,呆兮兮的。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楼梯上的袁磊九。
袁磊九摇了摇头,也试图用那副沟通语言和她交流,“没关系,贺老师。”
便利店的屋檐不算大,袁磊九刚准备往下走,就听见楼上发出一阵嗦嗦嗦的声音,于是他立马抓住贺琳穿上的红色马褂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拉进屋檐的范围内。
几秒后,洗衣机的水哗啦啦落下,袁磊九的背沾湿了一些。看着贺琳睁大的眼睛,袁磊九叹了口气。
“真不好意思,贺老师。”
贺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袁磊九身后淋漓而下的污水,又心有余悸地看向男人,“谢谢你刚才拉住我,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