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租房第一夜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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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闹钟，不是圆圆的哭声，不是走廊里方母拖鞋拖地的沙沙声，是一道光。金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暖暖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叫醒了。小书房的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每天早上醒来，眼前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白墙上的裂缝。
方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搬出来了，这是新家。床垫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圆圆在动，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乱得像个小疯子，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这是哪儿？”
“我们的家。”
圆圆眨了几下眼睛，看了看四周——白墙，木地板，窗户，阳光。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一盏灯在瞳孔深处被拧开了。“妈妈，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多久？”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住到我们买房子”，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她只能说：“住到圆圆不想住了。”
圆圆想了想，说：“那我永远都不想搬走。”
方晴笑了，伸手把圆圆的头发拢了拢。圆圆从床垫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激灵，又缩了回去。
“妈妈，地板好凉。”
“下午去买拖鞋。”
圆圆点了点头，又跑出去了。这次她在脚上套了一双袜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从卧室跑到客厅，从客厅跑到厨房，又跑回来。方晴听着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上午，方晴带圆圆去超市买日用品。拖鞋、毛巾、牙刷、水杯、衣架、洗洁精、抹布。圆圆推着购物车，方晴在前面走，往车里放东西。走到文具区的时候，圆圆忽然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一盒水彩笔。
“妈妈，我可以买这个吗？”
方晴看了一眼价格——二十八块。比她平时买的贵一些，但颜色多了好几支，有金色、银色、荧光绿，还有很多圆圆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买。”
圆圆把那盒水彩笔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方晴看着女儿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真正的、坦荡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笃定的光。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方晴左手拎着两个大袋子，右手牵着圆圆。圆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在人行道的方砖里，不能踩到缝，像在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游戏。
“妈妈。”
“嗯。”
“我们可以在墙上画画吗？”
方晴低头看着女儿。“圆圆，新家的墙上不能乱画。”
圆圆低下头，声音小了。“可是我的画没地方贴了。”
方晴蹲下来，把那两个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捧着圆圆的脸。“圆圆，妈妈明天去买一卷大纸，贴在墙上，你想画多少就画多少。”
圆圆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圆圆笑了，抱住方晴的脖子。方晴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拎起两个袋子，站起来。袋子很重，勒得她手指发白。
下午，方晴正在厨房里收拾，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方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邻居，隔壁的。
“你好，我姓陈，住隔壁。”女人笑着，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几块红烧肉，“新搬来的吧？我做了点菜，给孩子尝尝。”
方晴接过碗，说了声谢谢。陈姐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空荡荡的客厅和地上的床垫，眼神闪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一个人带孩子？”
“对。”
“不容易。”陈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去了。
方晴关上门，端着那碗红烧肉站在门口。红烧肉的香味飘进鼻腔，浓油赤酱的，是那种家里才能做出来的味道。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几块肉，肥瘦相间，皮炖得透亮，微微颤着。
“妈妈，谁来了？”圆圆从卧室跑出来。
“隔壁的阿姨，送了红烧肉。”
圆圆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方晴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圆圆，我们以后也要对邻居好。人家对我们好，我们要记着。”
圆圆点了点头，蹲下来看着那碗红烧肉，咽了咽口水。“妈妈，我可以吃一块吗？”
“凉了，晚上热了再吃。”
圆圆咽了咽口水，没再问。
晚上，方晴把那碗红烧肉热了，又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一锅米饭。圆圆坐在新买的塑料小凳子上，扒一口饭，吃一块肉，嘴角油亮亮的。
“妈妈，这个肉好好吃。”
方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圆圆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圆圆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又夹了一块肉，没吃，放在方晴碗里。“妈妈，你吃。”
方晴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皮炖得透亮。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
圆圆看着方晴咽下去，笑了。
“妈妈，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吃红烧肉吗？”
方晴也笑了。“天天吃会胖。”
“胖就胖。”圆圆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松子的小松鼠。
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坐在床垫上，翻开黑色笔记本。她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租房第一夜。圆圆问可以住多久。我说住到圆圆不想住了。圆圆说永远都不想搬走。隔壁陈姐送了红烧肉。圆圆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圆圆说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吃红烧肉吗。我说天天吃会胖。圆圆说胖就胖。”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
窗外，万家灯火。她看着那些光，想起小书房的天花板，想起那条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她以为搬出来之后会不习惯，会失眠，会想那个住了三十二年的地方。她没有，她睡得很好，从关灯到天亮，一觉睡到被阳光晃醒。
方晴躺下来，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她握住那只手，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光星星点点的，像一片被谁不小心打翻的星海。
方晴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晚安，圆圆。晚安，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