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方晴的存款 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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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会议之后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不是冷战，不是热吵，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方母不再使唤方晴做这做那，周倩见了她不再阴阳怪气，方磊甚至在饭桌上主动给她递了一次碗。方晴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怕她搬走。方晴觉得好笑，住了三个月，使唤了三个月，她要走了，他们才开始客气。
周三下午，方晴在书房里做社群活动的收尾工作。双十二刚过，总监在群里发了战报，方晴负责的社群销售额排第二。总监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方晴，这次不错。”方晴回了个“谢谢”，然后关上电脑，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87，600元。
上个月这个时候是八万六，这个月变成了八万七——不是花少了，是她做副业赚了几千。方晴盯着这个数字，心想九万块够她撑多久。租房押一付三，要七千二，搬家、买点简单家具，再花两三千，剩下八万。每月给家里五千，圆圆的花销一千多，她自己的开销压到最低，大概能撑十个月。十个月之内，她必须找到更高薪的工作，或者接到更多副业单子。
方晴打开租房软件，又看了一眼那套月租一千八的房子。房东上次说“等你消息”，她犹豫了好几天，今天终于下定决心，给房东发了条消息：“房子还在吗？我定了。”房东很快回了：“在，什么时候签合同？”
方晴打了几个字：“周末。”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定了，终于定了。不是“考虑考虑”，不是“再看几家”，是定了。方晴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个女人又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地甩开、抻平、挂上去。方晴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对面有个陌生女人，在她晾衣服的时候，做了一个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
晚上方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圆圆。圆圆正在画画，画的是那只橘色的猫，胖胖的，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个弯弯的弧线，在笑。
“圆圆，妈妈租到房子了。”
圆圆的笔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末去签合同，下个月搬家。”
圆圆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方晴。方晴以为她会笑，会跳，会抱着她喊“妈妈万岁”。圆圆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方晴，眼眶慢慢红了，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无声地。
“圆圆，你怎么了？”方晴蹲下来，捧着她的脸。
圆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妈妈，我不是哭，我是高兴。”
方晴抱住她，圆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方晴感觉到女儿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温热的，一滴一滴的。
“妈妈，我们终于可以不用住小书房了。”
方晴闭上眼睛。
周四，方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圆圆的东西多一些，一堆绘本，一盒画笔，一幅一幅的画，贴了满墙。方晴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圆圆蹲在旁边看她揭画，忽然说了一句让方晴意外的话。“妈妈，这些画不用全带走。”
方晴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说要贴在墙上吗？”
圆圆摇头。“我不想贴了。我想画新的。”
方晴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太亮的、怕一出现就会熄灭的光。是真正的、坦荡的、带着期待的亮。
“好，画新的。”
周五，方晴请了半天假去签合同。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不冷不热，合同一页一页地翻，条款一条一条地过。方晴看得很仔细，比当年签离婚协议还仔细。签完字，交完钱，房东把钥匙递给她。方晴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的，金属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圆圆在卧室里跑了一圈，跑出来说：“妈妈，这个房间比姥姥的小书房大！”
方晴笑了，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圆圆，这是我们的家了。”
圆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我想在这里画一幅画，画我们家。”
方晴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好，你画。”
周六，方晴开始搬家。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圆圆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方磊那天不在家，周倩抱着小宝在客厅里看着她们进进出出，没说话，也没帮忙。方母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晴把编织袋拎到门口，圆圆抱着独耳兔子跟在后面。方晴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书房，折叠床还在，桌子还在，墙上那些画揭走之后留下的胶印还在。三个月前她拎着行李走进来，以为只是暂住。三个月后她拎着行李走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妈妈。”圆圆在门口叫她。
方晴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出了家门。电梯来了，门开了，方晴走进去，圆圆跟在她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晴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方母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睡衣，手扶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方晴张了张嘴，想说“妈，我走了”，电梯门关上了，把那句话关在了里面。
方晴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2、3、4。圆圆靠在她腿上，安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妈妈。”
“嗯。”
“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方晴低头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真正的、坦荡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笃定的光。
“对，回家。”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方晴牵着圆圆走出单元门，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方晴觉得眼前很亮，亮到她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