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游戏》巽姼彡

29、第0日 引发一切的

　　作为当事人和受害者，尽管凌祈和尹晓峰几乎是全程清醒地目睹了绝大部分事件过程，但对这起案件的了解程度却并不能算很深，特别是“前因”的这部分，尽管他们几乎用尽所有脑细胞思考了所有可能性和相关性，只要没有从主谋口中得出真相，他们对这件事的很多部分便都是看不清也想不透的状态。

　　叶芷报案当天，尽管紧张到说出的每个字都在颤抖，甚至几次控制不住咬了自己的舌头，但还是将事情的严重程度说得很明白，警方也采取了足够的重视，派来了足够的人手，不仅成功逮捕了所有罪犯，也一并将三位幸存者救下，还将仓库里找到的所有人一并送去了医院，同时也留下了充足的人手去维护案发现场。

　　只可惜，警车赶到时，大火已经烧了一阵，一部分的证据，以及……几位受害者的身体，还是遭受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听说所有人都被找到并且全部都被送去医院时，三个幸存者的心中甚至还抱着点希望，说不定那些人并没有都死去，说不定有人还活着……

　　但最终，他们很快得知其他人都已经确认死亡的消息。

　　三位幸存者在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目睹和知晓的一切情况全部都告诉了警察，抱着一切能早日尘埃落定、犯罪者能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期望，但他们当然也都知道，案件的调查需要进行许多繁琐的工作，也需要很多时间和耐心。

　　最后醒来的叶芷是知情最少的一人，在录完口供、协助调查两次之后，警方似乎便没再找过她。但凌祈和尹晓峰却目睹了“三天”里发生的大部分事，两个人看到的知道的东西更多，因此两个人也做好了全程配合调查、频繁跑来警局的心理准备。

　　每次配合调查时，他们都会忍不住询问案件的进展，但每次都会有警员劝慰安抚，在案件事实调查清楚前，一切的信息都要尽可能保密，不会轻易向外界透露，他们也只能耐心等待。

　　只是通过每次配合调查时，得到的一些零散的碎片信息，倒是也能拼凑出一部分的事实，几个人的心中也都控制不住进行各自的猜想。

　　而这一次配合调查，两个人意外到了更多信息，也总算是将这件事的起因和发生给拼凑出了个大概。

　　那天，段兴祖本来想要挣扎逃跑的，在看到两个同伙都已经被警察控制住后，他还想过当场自我了断，但好在还是警察出手快了一步，他也被控制住，失去了自我了断的机会。

　　而在被关押期间，段兴祖似乎也并没有放弃自我了断的想法，他一直不吃不喝，也不开口，完全没有配合调查的打算。

　　因此最开始的几次配合调查，凌祈和尹晓峰得到的信息也很少。

　　几天后，也不知究竟是父亲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绝食的痛苦令他自我了断的计划难以为继，还是民警的耐心劝说奏了效，抑或者是自己突然想开了，他终于开口了。

　　这一开口，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个无所顾忌的发泄口，他说出的不只有和案件相关的内容，还有许多完全无关的大小事宜，以及这些年来深藏于心底从未曾对任何人诉说的心事，似乎是将这些年来的压抑和苦闷也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警察将其中一部分的录音和记录展现给了凌祈和尹晓峰，一方面是向他们核实真伪，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跟着一起思考，看看是否还有什么补充资料和证据。

　　两个人也因此而看到了一个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段兴祖，如同百分之八十的部分全部都掩盖在海面之下的冰山摆在了眼前。

　　段兴祖出生在一个中等家庭，家境不错，但也称不上多么富贵显赫，只是和大部分普通人比起来，他的身世和家境已经算是比较不错的那一档。从名字也能看出来，他在家人满满的期望、承载着许多寄托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是家里三代单传的男丁，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被家人们捧在手心里。

　　特别是他的父母，对他更是十分溺爱。段兴祖的童年也堪称骄纵，那时的他，和后来的他，性格几乎截然相反，无论是在小区，还是在学校，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万众瞩目、最耀眼、最受宠的那个。

　　但到了初中开始，一切在悄然中发生了改变。

　　父母对他的呵护和托举终究是有限的，即便父母如何努力，也只能尽可能让几位老师对他多照顾些，却不能给他更好的成绩；即便老师们能保证他尽可能不受其他同学欺负，却不能给他好人缘；即便他怎么做，也再无法拥有曾经众星捧月、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待遇。

　　他发现他并不受欢迎，成绩不好，性格一般，容貌平平，青春期到来，还爆了满脸的青春痘，好像他做什么都不能令大家喜欢，似乎身边所有人都在努力回避他、将他推远。

　　威吓不再管用，身体也并没有给他足以令其他人惧怕的武力和能耐，给好处只能收买少数人一时，讨好也换不来多少人的善待，他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渐渐，他的性格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开始变得内向、消沉、内敛、寡言。

　　他忍不住怀疑身边的一切，甚至怀疑曾经对自己百般呵护的父母，原来他们曾经为他悉心营造的那个美好的世界，全部都是假的，只要他走出家门，虚幻的美梦就会瞬间破碎。

　　初中的三年，令他十分痛苦。哪怕转学三次，他的处境也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好不容易到了高中，他脸上的青春痘也渐渐消退，折磨了他许久的容貌焦虑终于减轻了些，可此时的他已经变得十分内向自卑，也不敢对高中生活有什么期待。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的高中生涯竟很快迎来了一缕光，那缕光便是为他挺身而出的凌祈。

　　哪怕他看起来个子不高、身材瘦弱、完全没什么战斗力的模样，可他竟还是愿意为一个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段兴祖挺身而出，直面那个身材高大、很有背景的校霸，多么好的人啊。

　　但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愿意为一个甚至没有过任何交流的同学挺身而出？

　　一定是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吸引了他，一定是他对自己青眼有加，甚至早已经芳心暗许。段兴祖忍不住如此想着。

　　但那时的他，还有几分清醒，知道这概率只是他自己的美妙幻想而已。

　　如果幻想的泡沫不被加固，很容易就会被戳破，可若是一不小心被加固，也容易瞬间变成坚不可破的幻梦堡垒。

　　不过在这件事之后，段兴祖便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凌祈，忍不住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也只是默默看着，不去打扰。而他的日子，也很快坠入黑暗——刘杰发现他是个很好拿捏的软柿子，每次捏一捏都会有汁水，这个欺软怕硬的恶霸便如同恶鬼一般缠上了他。

　　段兴祖对刘杰的畏惧，不只有他的恐吓威逼和暴行压制，当他对上段兴祖那满是怨念的眼神时，他忽然一把揪住段兴祖的头发，非但直接说出了段兴祖父母的名字，甚至还说出了他们所在的单位、每个月的收入，他还说：“你信不信只要我家里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父母瞬间失业？信不信我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缺胳膊少腿？你要是不信，明天你家门上就被泼一桶大粪，你要不要试试？”

　　呵，这种年纪，居然就用父母家人来要挟人，刘杰果然不是一般的混混，而是个天生的恶霸。

　　段兴祖也彻底怕了，尽管他怀疑、埋怨过父母，但他知道他的父母终究是爱他的，他也同样很爱他们，自己被欺凌还能忍耐，他绝不容许这种人渣伤害他的父母。

　　所有的屈辱和欺凌，他都默默忍下，被勒索钱财也认了，就当破财免灾吧，如果这样能保护他的父母免受这种人渣的侵扰，他也认了。反正爸妈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什么。

　　班级里的其他人对他都很冷漠，没有人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只有在经过凌祈身边时，他愿意和他短暂对视，甚至还愿意帮他解答难题，无论是哪一科的题目拿去找他，他都会细心解答，甚至愿意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解。

　　多好的人啊。

　　照在他心底的这一束光越来越耀眼、越来越温暖，也让他越来越渴望亲近和占有。

　　他趁着考试挪动桌椅的机会，趁着没人注意，偷走了凌祈的语文书，只因为他在这本书上写下的笔记最多，凌祈给他讲题的时候他注意到的，并且也留心了很久。他只不过是想要多看看他的文字而已。

　　在看到凌祈发现书丢了而着急时，段兴祖不是没想过把书偷偷还给他，甚至还在脑中构想了几个情形，想要借此机会和他多来点交流、多说些话、甚至变得更亲近些。

　　可眼看着事情不断发酵，全班同学都在帮凌祈找书时，段兴祖又陷入了恐惧，他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他必定会被全班同学指责。

　　本来他根本没有人怀疑到他，可那个多事的赵风华却声称看到他靠近凌祈的书桌，她分明在放屁，当时他可是仔细反复地观察了周围，非常确定当时周围根本一个人都没有，他偷书的过程也非常迅速短暂，不可能被她看到。

　　分明就是因为她对他心存偏见！

　　赵风华原本就是个尖酸刻薄的人！她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每次开口都夹枪带棒，无论是和谁说话都要力争压过别人，没说两句就下道，开始阴阳怪气、挖苦讽刺。段兴祖更是不只一次亲耳听到她在和其他人议论嘲笑他！

　　“……我去，上次我亲眼看到的，就是杰霸啊，他带着一群人把那小子给围住，轮流对着他的脸撒尿，他都完全不反抗的，哈哈哈……为什么不反抗？呵，说不定他就好那一口吧，说不定还给喝饱了呢！哈哈哈哈……”

　　哦，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却没有选择找人求助，也没有告诉老师，甚至没有保持沉默，而是把他当作笑料，和其他人一起嘲笑他。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冷漠恶毒的人？

　　他忍不住跑去男厕所里偷偷哭泣时，却因此而又被刘杰的狗腿子抓了个正着，直接在男厕里又羞辱了一通。

　　赵风华一定是因为对他心存偏见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她不过是希望这个班里唯一对他好、愿意和他说话的凌祈也和他们一起疏远排挤他罢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凌祈却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选择相信他。

　　可他和凌祈对视时，他分明从凌祈的目光中看到他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大约已经确定是段兴祖偷了他的书，却主动终止了寻找和调查，并制止了同学们的猜疑。

　　在这一刻，段兴祖心底如同火山熔岩一般喷涌而出的，不只有感动，还有爱意——他终于确定了心底的猜想，凌祈一定是爱上了他，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决定要重新勇敢起来，他要给凌祈写一封表白的情书。

　　但他实在是太重视这封情书，这封情书实在是酝酿了太久、重写了太多遍，他更是没想到，成绩那么好、被所有老师喜爱的凌祈，竟然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文科，离开了这个理科班，而他的这封情书写好时，凌祈也已经离开了七班，去了九班。

　　写下这封情书几乎已经耗尽了段兴祖的勇气，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将这封情书当面送给凌祈。又是许久的犹豫，他才终于决定让看起来跟凌祈走动最频繁、关系最近的尹晓峰来转交。

　　尹晓峰是个很热心的人，也多次帮段兴祖解围，这些段兴祖都记得，所以，他愿意相信尹晓峰。

　　尹晓峰明明答应他一定会将那封信交给凌祈的，可情书送出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音信。他忍不住询问尹晓峰有没有将信交给凌祈。

　　“放心吧，交给他了。不过，我劝你别去打扰他，他只想专心学习而已。”尹晓峰如此回答。

　　段兴祖觉得，他一定是偷偷看过了那封情书，才会这么说。可他看过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劝他？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凌祈的意思？

　　在那一刻，段兴祖断定尹晓峰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他一定也对凌祈怀有同样的心思，才会说出这种话、露出那样的眼神。

　　段兴祖断定，他要么是被心爱之人以无声的回应拒绝了，要么是被情敌给截胡了，或者，就是两人共谋。

　　而这个时候，他也忽然想起来，之前有一次他被刘杰他们欺负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尹晓峰经过，可他却没有出手相救，而是直接选择了无视。

　　他没有吵闹，没有爆发，也没有质问，只是默默记下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高中，到了大学，段兴祖终于不再被霸凌，也不再被排挤，只是感觉自己仿佛活成了一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无论是在什么活动上，好像其他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大家眼中的，只有那些外表出众的身影。

　　后来，进入了职场，他的日子似乎也一直不顺，他从来得不到重视，同事们也像曾经的同学一样，没有人愿意和他往来，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多说两句话。他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份工作都做不长，要么是因为业绩不标而被迫辞职，要么是因为评分不够，有时甚至不只是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就被赶走了。

　　直到遇到杨泽楷时，段兴祖才终于又感受到了温暖，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好上司、好组长，他非但愿意手把手地悉心教导，对待他这个内向寡言的人也十分热情，段兴祖十分感动，当时恨不得想要在那间公司干一辈子。

　　而更令他惊喜的是，他遇见了此生第二个令他心动的人——方子尧。可是，他却因此而可悲地发现，自己也是个以貌取人的“外貌党”，方子尧的确拥有令他十分喜爱的皮囊，可性格却极其恶劣，简直像是一个拥有赵风华性格却套着凌祈那样皮囊的人，每每找到机会总要贬损他几句，一张嘴仿佛淬了毒，不说出点什么难听的话就浑身难受，不挖苦嘲讽一下他就舌头痒。

　　段兴祖自认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可他在这家公司里的业绩表现依然很普通，他也发觉自己似乎在拖小组的后腿，每晚焦虑得睡不着，更觉得辜负了杨泽楷的帮助和栽培。

　　可杨泽楷对待段兴祖尚且温和，方子尧却绝不会留一点情面，然而被人责怪数落已经十分难受，被喜欢的人如此对待更是在难受之上又多了一重别样的痛苦，那一天，段兴祖有些心灰意冷。

　　他依然坚持声称他只是想找个无人的角落一个人哭一会儿才会走进女厕，整个公司里，能让人一个人安静独处一会儿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这里。

　　沉浸在极度的伤心痛苦之中的他，好不容易一个人默默将所有的苦楚吞下、消化得差不多，走出厕间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因此他也根本没注意到厕所里还有其他人，于是，便撞见了田若心。

　　他当时脑子是懵的，田若心发出尖叫时，他也瞬间变得更加惊惶失措，只知道不能让田若心就这么离开、不能让她出去乱说，他得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

　　可田若心望着段兴祖的脸却愈发惊慌，只知道尖叫完全不听他解释，而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能让田若心冷静下来，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撕坏了田若心的衣服、又怎么将她按在了墙上……

　　最差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人都冲了进来，他成了猥琐的犯罪者，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一句，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一个冲上来打他的人，竟然是杨泽楷……

　　“我的一切，都被那件事毁了……”

　　“我可以忍受一切的屈辱和委屈，可当我看到我的妈妈为了乞求那个女人的宽恕而跪在众人面前时，我最后的一丝自尊甚至连同作为人存在的意义仿佛都被彻底撕碎了……”

　　“我爸妈又一次为我付出了很多钱财，那个女人才终于同意和解，可是，就在那件事不久之后，我妈……去世了。直到她离开，我才知道她得了癌症……我的一切都被毁了，连我挚爱的妈妈也没有了……”

　　段兴祖彻底崩溃消沉了下去，但他还有同样爱他的父亲。在他父亲的鼓励之下，他总算是重新振作了起来。

　　他想，既然这个世界总是以貌取人，那么他是不是只要换一张脸、拥有了傲人出众的外表，就能得到他人的喜欢和关注？

　　他去做了整容手术，但并不是堪称“换脸”的大手术，而是几个局部调整的微创手术，可即便只是几处细微的调整，也令他的脸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同，看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的确变得英俊帅气了许多，也又找到了新工作，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优秀，也没有变得更受欢迎。

　　就在他的人生又一次陷入迷茫困惑之时，他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任谁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一张照片，竟然会成为诱发这么一起大案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