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正慌乱间, ...

  •   那年夏天,东线烽烟正炽,赤云压城,战鼓声仿佛从地平线尽头一阵阵滚来。
      司南翊在两大军阀的夹击下左突右支,好容易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
      他手下兵将折损得厉害,营中伤兵呻吟不绝,军资粮草也日渐短缺。
      司南翊率残部退回洛都附近休养。连年征战之下,城郊荒草没膝,残垣断壁间鸦声阵阵,斜阳照在空荡荡的营帐上。他独立帐外,望着暮色四起,只觉前路茫茫,未可知也。
      因他母妃与申家是姻表亲戚,在谋士再三劝说下,司南翊终究有些勉强地独自前去申家,拜谒这位赫赫有名的霸主。
      申家府邸巍峨,甲士森列。申昆对这兵败垂城的落魄皇子倒也并不刁难,客客气气地设宴款待,更一口一个“贤侄”地叫得颇为亲热。
      可无论司南翊如何旁敲侧击,申昆都只字不提借兵之事。
      他其实对司南翊并无恶感,只是发自内心地不大瞧得起这好看得过分的年轻男子。
      觉得他就像妹妹身边那群挥之不去的苍蝇一般,徒有一副好皮相,却尽皆是靠女人吃饭的草包、窝囊废。
      司南翊慢慢看出他的敷衍之态,不禁十分失望。
      宴过中旬,他吃多了酒,有些头晕,便借口更衣,想要出门醒醒神。
      信步走到不远处的小池塘边,池面睡莲初绽,暗香浮动。却有位少女低着头从斜里转出,直直撞到他身上来。
      这少女生得伶俐,眉目清秀,腰间别着一杆打捞用的竹筒,正要去摘池塘边上刚刚绽放的睡莲。
      申葵喜欢将这莲花养在床头上搁着的缸子里。
      那少女却不是丫鬟,而是申家旁系的一位小姐,她父母为巴结申昆,特地送她到主家来服侍申葵。难得她年纪虽小,却沉默内敛,即使看到再污浊的场面,也能恪守本分,装作不见。
      可饶是她再镇定,突然撞上陌生男子,也忍不住“啊”出声。
      而当她看清面前男子的长相,紧接着,却是“啊”得更大声。
      那人虽带酒意,仍眉目如画,清贵逼人。她初次见到司南翊的反应,和其他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年轻的皇子酒气上涌,晃了两晃,身子向她靠去。
      正慌乱间,却听男子含着笑道:“子先,我酒量不如你,不能再喝啦。”
      说完,竟一头栽倒在地。
      还未来得及吃惊,假山后面响起再熟悉不过的笑声:“阿奴的药果然有效!我不过着人在酒里下去半包,看他还不乖乖听话!”
      少女听出,那是申葵的声音。
      她更知道这种药,听说,是专门下给被姑姑看上,又不肯听话的年轻男子。
      她同往常那般,低眉敛眼地退下,只是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男子,心里暗道:可惜了。
      摘不成莲花,她无所事事地沿着花园散步,看到几个奴仆费力搬动失去意识的男子,她脚步一顿。
      竟然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在主家待过三年,申葵的房间她比谁都熟悉。想要不通过大门偷偷溜进里间,也只有她能办到。
      少女轻手轻脚地摸进房,眼前的一幕,正是申葵屏退左右,兴致勃勃地解人衣衫的情景。
      她今天第二回鬼使神差地,从腰后抽出结实的竹筒……
      司南翊醒来时已是子夜,月影西斜,更漏沉沉。
      他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女子闺房之中,榻上更有来不及遮掩的种种混乱,便知自己着了人家的道,先前的酒水,多半是掺了药的。
      申昆之妹申葵,声名狼藉天下皆知。他没想到,那妇人好色贪欢也就罢了,竟胆子大到直接对他下手。
      这对兄妹给他的“照拂”,他司南翊将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司南翊羞怒之下,挥掌将花梨木大床击得粉碎,闻声而来的看守被他一脚踹中心口,哼都没哼地吐血倒地。
      可他身为罪妃之子,自小要在后宫那种险恶之地艰难求存,却从来不是个冲动易怒、不顾后果的人。
      以他当时的能力,远不足以同申家相抗衡,这口气,再难咽,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下。
      冷静下来以后,司南翊穿戴整齐,趁着夜色翻上院墙。
      好在这里只是申葵的院落,远不如其他地方守卫森严,竟叫他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俗话说,天道轮回,有亏必有盈。当一个人走背运到极点,往往下一步,就是翻身的时刻。
      遭逢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司南翊没有被击倒,便只能站得更直。
      不久之后,他接受端木家的联姻,将自小相依为命、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誉的胞妹司南雁,嫁给即将继承家主之位的端木放渊当续弦。
      对方的聘礼,就是源源不断的军资和粮草。
      命运渐渐出现转机,他也迅速开始转运,连着几场大捷,他打出漂亮的翻身仗,在各路叛军中,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仅仅只用一年,司南翊这个名字,便已响彻整座大陆,天下间再无人敢小觑于他。
      没有人知道,当年受辱于申家兄妹,深埋在他心底,而复仇的火焰,早已越烧越烈。
      他在势力急剧膨胀的同时,难得还保持着清醒。
      要成为天下之主,申家作为四大家族之首,却是不得不拉拢的对象。
      司南翊向来沉得住气,一步步走到今天,其心坚志固,更是远胜常人。
      他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想要谋这天下,便是等上十年、二十年,却又如何?
      然而,一桩意外,却让他觉得,报仇能够提前。
      机会来得突然,而他一向善于把握。
      冀州大捷,俘获的人中有敌方将领。对这些有身份的俘虏,或劝降或斩杀,司南翊没多大兴趣,向来是全权交给军师处理。
      这一回,他们遇到了闯入者。对方目的很简单,是要救走姓齐的某位大将。
      劫营这种事,以往也有过,不简单的是,此番来人不仅单枪匹马,更是个硬茬。
      有多硬?当司南翊听到属下来报时,季原已跟劫营的人游斗了近半日。
      据说难分难解。
      季原武功如何,司南翊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自己身边三年,司南翊还从未见过谁能在单打独斗上胜过他。
      这劫营的人很不简单。
      待司南翊匆匆赶到,双方胜负已分。季原在武功上略逊一筹,他却利用地势之利,以奇门八卦阵法将其困住。
      地牢深处,火把噼啪,一道铁栏隔开明暗。栏后男子三十有余,又高又瘦,形如孤鹤。一双眼睛如黑洞古井,沉沉无波。
      季原那年十六,江湖中人已将他与天一堡主、落霄道长并列,号为天下三大高手。司南翊亦曾听闻。
      看那受困男子气度,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入夜后,司南翊屏退左右,提一盏风灯,独自下到地牢。
      未等盘问,男子先抬眼,爽快承认自己正是落霄道长。此番下山,扮作俗家模样,只为相救弟子——那位被俘的齐姓将军。
      司南翊看着身陷囹圄的江湖高手,心念电转。蛰伏一年的恨意如蛇苏醒,他忽然觉得,报仇雪恨的机会,堪堪就在眼前。
      很快,他与落霄道长达成交易:以申氏主家一脉全部性命,换道长与其弟子自由。
      筹谋既定,半月之后,中元节申家祭祀那日,司南翊将同落霄道长并几位武林人士,将他们堵在祠堂,杀个干净。
      然而,事未发,风声已泄。一直暗中关注落霄道长的季原,窥破端倪。箭在弦上,司南翊也不打算再瞒这位知己。
      他将一年前自己被申家兄妹下药之事和盘托出,只说这是他司南翊一己私仇,不拖朋友下水,也断然不容人阻他。
      季原听完,静默半晌,开口却是愿同去申家。不是助他杀人,只为护他,不叫旁人伤他。
      司南翊虽是沙场悍将,单论武功,比之落霄道长与季原这等当世高手,却差得远。能得季原倾力相助,他自然求之不得。
      中元节至,天色沉沉,纸灰如蝶。申昆正领族人祭祖,猝不及防,数位武林高手破门而入,宛若索命无常。
      申昆申葵等来不及逃出祠堂,便已成刀下亡魂,提前下地与祖先相会。
      司南翊杀死祸首,犹不解恨。
      他早已摸清当日院中人数,誓要赶尽杀绝,方才善罢甘休。
      申昆一殁,偌大申家仿佛被抽去主心骨,余者大都失了反抗之力。
      血腥气漫过廊庑,连月色都染上一层暗红。趁司南翊杀意正炽,季原悄悄退到一旁,欲躲开这漫天腥风。
      北面有一排僻静屋宇,执刀之人尚未杀至。季原行近,忽闻婴儿啼哭,又夹着女子低低安抚。
      他推门入内,那怀抱婴孩的女子猛然一惊。
      她似也明白,母子二人已无路可逃。年轻的母亲将幼小婴孩紧紧搂在怀里,自己伏跪在地,朝手握生杀大权的陌生人重重磕头。
      季原看着脚下母子,眼底掠过怜悯,脱口道:“你晓得今日是谁来屠你申家满门吗?”
      女子卑微匍匐,抬头应答时,却一脸异乎寻常的平静:“奴家晓得,定是十六皇子。”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深闺女子,竟一猜即中。季原有些吃惊,定睛打量。
      她年纪不大,模样生得甚美,虽远不及司南雁那般倾城之姿,却胜在镇定沉着。
      生死关头,她一再放低姿态哀求,柔美的脸上却殊无眼泪惊慌。
      女子抬头,与季原打量的目光相撞,忽然膝行两步,捉紧他衣襟:“子先……你是子先么?求你,救我!”
      季原后退半步,却伸手将女子扶起,疑惑问:“你是何人?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对这女子毫无印象,也自认不识申家任何人。
      女子朝他深深一福,急切道:“奴家闺名唤作申芷香,曾听十六皇子提起过您。”说着,将怀中婴孩举向前:“这是十六皇子的孩儿,求将军救我母子!”
      这女子正是一年前,无意间同司南翊有过肌肤之亲的申氏芷香。
      她与司南翊毫无交流,自始至终,只听他说过一句话,话中提过一个名字。
      她不知“子先”是何人,却料想,十六皇子亲近之人,应是位带兵将军。
      季原闻言,大吃一惊,忙低头去看婴孩。
      那是个十分健康的男婴,不过两三月大,小小一团,粗粗瞧去,眉目竟真的肖似司南翊。
      屋外厮杀声越来越近,季原沉声决断:“走!”当即揽住母子二人,反身跃出房门,迅速消失在这血色漫天的修罗场中。
      季原在战场杀敌无数,可这并不代表,战场之外,他能轻易对妇孺举起屠刀。
      震惊过后,他觉得,无论申芷香的话是否属实,都该先离开这遍地死尸之地,再慢慢追究内中详情。
      原来,一年前,申葵以为得手之际,却被暗中寻来的申芷香挥棒打来,顿时哼也未哼,一头晕倒。
      申芷香自己也不知,方才哪里来的勇气,竟将向来畏如蛇蝎的姑母敲晕。
      幸而外头无人,她不敢声张,将申葵拖进与卧房相连的耳室,怕姑母突然转醒,又狠心补了一棍。
      不知是否惑于那人容颜,她又步回司南翊躺身之处。未及反应,便被药性发作、神思不清的男子一把拎上床榻。
      帐幔垂落,烛影摇红。男子药性如焚,只凭本能行事,浑然不知身下已偷梁换柱。申芷香又惊又怕又疼,却咬紧唇,不敢漏出半声。
      事毕,她仰躺在凌乱的床榻上,想到这神仙般的人物,从始至终都不晓得自己的存在,一时欲哭无泪。
      心动只是瞬息间事,带来的恶果,却要她以终生去偿还。
      药效退却后,司南翊再度沉沉睡去,申葵还躺在近旁耳室,不知何时才会转醒。
      申芷香不敢想象,今日之事若真相大白,会造成怎样可怕的后果。
      她绝不相信,像十六皇子这样的男人,会因这种情况下同她有了夫妻之实,便认命将她纳娶在侧。
      而一旦被申葵发现她今日所作所为,等待她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趁灵台尚有半丝清明,申芷香匆匆抹去自己的痕迹,再把染血被巾藏入怀里,偷偷从来时路径摸出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