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息》乌檐听雨

16、第16章 奇怪的感觉

　　出了今安寺，两人顺着城墙边的小道一路来到城南夜市。

　　不同昨日的景象，夜市中依旧人来人往，仿佛那些百姓逃出城外的情形跟没发生过一样。

　　春笙不禁疑惑道：“城中‘血吞’的消息不是传得沸沸扬扬，怎么这些人还敢出来？”

　　身后无人应答，春笙转头看向凌冰，只见他抬头闭着眼睛在空气中不断地嗅闻。

　　一股子熟悉的鲜香味飘了过来，“这里居然有羊龙骨汤！”凌冰拉过春笙的手腕便将她带到不远处的羊汤铺。

　　“你做什么？此刻可不是吃东西的时候。”春笙甩开了凌冰拉着她的大手，透过帷帽白纱严肃地看着他。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凌冰嬉笑着推搡春笙坐了下来，扭头又对着铺子里喊道：“掌柜的，来两碗羊龙骨汤！”

　　“好嘞！”

　　坐在铺子门口的座椅上，那股香味更浓郁了些，想到今日只吃到了凌冰在城外镇上买来的菜饼，春笙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冷冷说道：“先说好了，就吃两口。”

　　凌冰勾着嘴角点头附和，而后小二端上来两碗茶水，刚要走便被凌冰叫住：“欸，等等。”

　　“何事啊，客官。”

　　“近日城中血吞再现，你们怎么不躲起来，反而还冒着危险出来营生？”凌冰说着还不忘观察一下春笙的动作。

　　“哎哟，别提了！我们这些在都城中土生土长的人总不能逃出城外去，更何况昨夜邹府传家宝失窃，为了抓捕衡月盗这城门从昨夜关上后就没再开开过。另外加上边疆战事吃紧，这月底又要赋税，哎...不过好在护城司来通告时，挨家挨户发放了国师大人所制的护身符纸，这下就算出了家门也不害怕了。”

　　听完这话，两人都愣了愣，先是春笙心道：衡月盗昨夜去聚福客栈之前还去偷了不少宝贝，可真够忙的。

　　而后凌冰神情凝重看着小二，开口问道：“可否容我瞧上一眼这护身符纸。”

　　“哦哦，当然。”小二从衣襟中掏出递给了凌冰。

　　凌冰接过护身符纸端详了一番，竟与师兄给他的符纸一模一样，这符箓术只有紫云宗才有，果然，宗门里确有内鬼！

　　他刚想还给小二，便被春笙叫住：“等等。”

　　春笙抽过符纸只是轻轻一眼，便察觉出端倪，她此前见过凌冰所使的符纸，虽说纸的质感没有问题，但上面的红色画符却与那日所见不一，明显这红色有些偏暗，她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后又还给了小二。

　　小二匆忙收起了护身符纸，只觉得俩人没见过此符有些稀奇，于是笑着说道：“两位侠士若是没有收到官府发放，可要赶紧去护城司领取。”

　　见小二走回了铺子，凌冰对着春笙好奇地问：“你是发现什么了？”

　　春笙抬起了方才触碰到画符的掌心，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了淡淡的灰褐色。

　　凌冰掏出腰间的符纸抹了抹上面的画符，而后摊开手掌，却未见到指尖的染色，他瞪大双眼：“那符是假的？”

　　想想也是，对付假血吞自然不必用真符，只是能接触符箓的同门不多，短短两日便能备好如此多的符纸，只怕那“内鬼”早就与国师暗通款曲，毕竟紫云山上还有二师兄和一众同门守着，在师父完全恢复之前不可能会让“内鬼”有任何动作。

　　想到这，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羊汤走了上来，凌冰瞬间收起严肃的神情，眉眼间只剩对美味的渴慕。

　　“快尝尝！这可是枫戎国特有的美食，那可谓是汤鲜肉嫩，没想到现如今在丹庸也能吃上！”

　　“可不是嘛，这位客官好眼光，咱掌厨的这手艺啊，正是从枫戎最有名的师傅那学来的。”小二嬉笑着开始自夸起来。

　　往常下山去枫戎游玩时，凌冰都要喝上一碗，如今也是好些日子没尝到这滋味了，甚是想念，他迫不及待地舀上一口，随意吹了吹凉便饮入喉间，“嗯...这闻着味儿是挺像，但尝起来还是差了点...有机会啊我带你去尝尝正宗的！”

　　小二原本灿烂的笑脸霎时收住，转而皱起眉头瘪着嘴，撸起袖口叉上腰：“嘿！你这家伙！”还未骂出口的话被春笙一语打断，“我觉得...还挺好喝的。”

　　春笙不知何时掀开了帷帽上的幕帘一角，埋着头默默地喝着。

　　“还是这位姑娘有品！”小二立马又笑开了花，抄起挂在小臂上的抹布往肩上一甩洋洋得意地走回了铺子。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羊肉的滋味，为了不让外人发现乌翎谷，在山谷里并没有豢养牲口，从来都是吃着各种野菜，要说荤腥也只有鱼肉了，虽然味道也很鲜美，可毕竟吃了十几年都没换过口味，而这一口直接震惊了她的味觉。

　　凌冰观察到春笙只是喝着汤并没有其他动作，于是用筷子将碗中的羊龙骨挑下肉来，就连其中的骨髓也被小心剥下，而后又将两人的碗换了换，“这羊龙骨最美味的地方还得属它身上的肉，不过可惜了，这家手艺不合我口味，但终归不能浪费了，你那碗看着也没什么肉，咱俩换换。”

　　春笙先是一愣，接着埋头喝了起来，方才与凌冰目光相互触碰之时，明明有幕帘的遮挡，她的眸子还是不经意地躲闪。

　　凌冰看着她喝汤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容，忽然觉着那口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那美味此刻正在唇齿之间徘徊流转。

　　正当他还在回味时，忽而听到远处传来一男子的呼救声，两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救命啊！救命啊！”那名男子一脸惊恐的模样边跑边高喊着，在他身后的十步之外还有一名男子正张牙舞爪地紧追不舍，那双眼眸猩红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极了会吃人的怪物。

　　眼见前头那人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地，便立马被后头的男子扑压身下，周围的人虽说有护身符纸在身，但这样的场面就在眼前，还是被吓得四散而逃，就在那一口尖牙正要猛然咬下时，春笙猛地站起身，抄起手中的筷子就要飞甩出去，却在那之前被人抢先了一步。

　　“咚咚”，春笙的心脏骤然剧烈地律动起来。

　　随后，在浩瀚的黑暗中，“叮”地一声亮起一颗星，在平静的湖面上，“滴”地一声落下一粒水，在静谧的森林中，“呼”地刮过一阵风，将春笙置身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前方不远处，漫天的红色花瓣飞舞，草地上绽满了一朵朵绚烂夺目的赤箭花，那耀眼的红似乎正释放着勾人魂魄的魔力，迫使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靠近，一步又一步，陡然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扯住了衣袖，才将她从恍惚中抽离出来。

　　“春笙姑娘？”凌冰一脸疑惑地在她的身后喊道。

　　直至刚刚她才看清眼前的一切，明明她只是想悄悄制住那个发狂的男子，可她的脚步不知为何突然不受控地动了起来，她的手中依然紧握着那双鸡翅木筷，而在她未能阻止的场面里，一位半白发丝的老妪背着身蹲伏在两名男子身边，她枯瘦的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发狂男子的风池穴上来回转动，力道恰好，发狂男子很快失去了意识。

　　抵不过爱凑热闹的脾性，周围人尽管跑开了大半，仍有不少人眼见发狂男子被制服后，也都壮起胆子摸索上来。

　　方才那股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是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望了望四周，目光锁定在一座小阁楼的二层，勾栏边站着一位手拄木杖的黑衣男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发狂男子被制服的场面，由于逆着光，还未等她看清黑衣男子的面容，便听到耳边传来凌冰一语：“欸？那不是梦婆吗？”

　　顺着凌冰的目光，春笙回过头望向前方，梦婆缓缓站起了身，对着四周的看客低声道：“小兄弟，来搭把手。”

　　凌冰刚想上前帮忙，便被春笙一把拉住：“梦婆入了城，想必已经知晓我们被通缉的事，况且此事会引来附近的官兵，此刻贸然前去，恐有变数。”

　　凌冰收回了步子，微微点头，不一会，从看客中走出两名大汉帮着忙把发狂男子抬了起来，梦婆顺势将手中的药丸塞进了男子嘴中，被压在身下的男子这才慌乱爬起身，他脚软的劲还没缓过来，紧接着跪在了梦婆面前拜了三拜，嘴里不停重复着：“多谢阿婆救命之恩！”

　　“让开！都让开！”梦婆弯着腰扶起男子，正欲开口，从远处赶来两名高大威武的官兵推搡着人群挤了进来，只是这装束并不是把守的官兵，而是宫中的侍卫。

　　其中一名侍卫喊道：“听闻有人发狂咬伤百姓是吗？”还没等旁人回答，他看向了昏迷的男子朝着众人问道：“这人是怎么回事？”

　　梦婆走上前拱手回答：“此人中了狂花毒，老身略懂医术，已为他施了针，并服下定神丸，一时半会难以清醒。”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老汉突然指着昏迷男子发出质问：“咦？这症状好像和当年安渡大师咬人时一模一样！他...该不会就是血吞吧？”

　　此话一出，周围人不但没有害怕更是大发议论起来。

　　狂花毒？春笙记得，师父给她的医书中就记载了这种毒药，只需一滴药汁便足以让人迷失心智，并且会把他中毒后见到的第一人当做“猎物”撕咬，这与血吞吸食精血的行径大不相同，怎么会将其认成血吞？

　　正想着，凌冰摸着下巴在一旁嘀咕起来：“嘶...这么说来，安渡大师当年很有可能是被人下了狂花毒而并非血吞附体...”

　　“你认识那位安渡大师？”春笙疑惑道。

　　“对啊。”

　　“不会又是从什么话本里看来的吧？”

　　“这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你竟不知？”凌冰上下打量着春笙，又想起这段时间的接触，她的确对于很多事情都不太知晓，于是凌冰抱着胸用臂膀轻轻抵了一下春笙的肩头，挑了挑眉问道：“欸，你不会真的是第一次下山吧？”

　　春笙语气直截了当：“是，又如何？”

　　凌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本以为她只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却没想到她是真的没下过山，他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常年一直待在紫云山上该有多无聊，随即轻咳了两声对着春笙解释起来：“安渡大师呢，是十六年前创立今安寺的佛子，当年城外一村落突生异象，地下不断冒出腐水，遍地庄稼一夜枯萎，成片牲畜跟着暴毙，村子无法再耕种生存，那些难民便都逃来了都城，偏偏那时因常年征战国库空虚朝廷无法赈济灾民，可安渡大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原本那些哭穷叫惨的达官贵人主动开始赈灾，这才使得城中未引起暴乱，世人皆传颂他是神僧降世，可惜六年后的一日，安渡大师也如那男子一般发狂咬人，世人又将他贬为妖僧，最终死在了刑场。”

　　春笙脸上写满了错愕：“死在刑场？为何与寺庙里的香客各执一词？”

　　“那是大师逝世后被传出的，以致于今安寺如今还能留存。”

　　侍卫见势不妙，急忙制止起来：“好了好了，都散了！此事有待查明！临近子时，该收摊的收摊，该回家的回家！”将看客一哄而散后，侍卫继续说道：“要了解此事的全貌，还需麻烦老人家跟我们走一趟...”说罢他指了指还未从惊吓中缓出来的男子，“还有你！”

　　一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离开在这街道中。

　　春笙再次将目光移回到先前的阁楼二层，黑衣男子早已没了踪影。

　　她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奇怪的感觉正是源自那人，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看着周围铺子陆续打烊，她知道是时候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