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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招魂失败 肃州的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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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的夜来得晚。
直到戌时,天色才暗了下来,营房外头起了风,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葛云让人把屋里的油灯全点上,又多加了两盏,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镇北侯床边的矮桌上摆开。铜钱、朱砂、黄纸、新笔、一碗清水、七枚通宝、一盏无根水——他让秦将军派人去百姓家中寻的接雨桶,只得这一盏无根水,不太好找,费了些周折。
邢荣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这些物什按方位摆好。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关门。”葛云头也没抬,“谁来都别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打断。”
邢荣沉默了一瞬,转身把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躺在床上的邢震,坐在床边的葛云,和靠在门板上的邢荣。油灯的火苗偶尔晃一下,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葛云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将外袍也重新穿好,整理仪容。他深吸一口气,在床边盘腿坐下,面朝邢震。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约三尺长,一端系在邢震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另一端,他系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同样三圈,同样活结。
接着,他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不是寻常的安魂符,是引魂符——以生人之魂,引亡人之魄。不过,邢震还没亡,他只是丢了魂。所以他用的不是召亡,是寻踪。
符成,他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那碗无根水中。
“太上敕令,魂魄归身。神不离体,鬼不侵形。三魂速至,七魄急临。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端起那碗水,指尖沾了一些,敕洒在邢震面门上。
邢震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葛云没有停。他把剩下的水用手指弹向四方,又掐了一个诀,拇指掐在中指第一节,其余三指伸直,压在邢震的印堂上。
“神光一照,万里皆空。此人魂魄,何处藏踪?吾今寻之,速速显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逼出来的,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屋里的灯火同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吹了一口。
邢荣靠在门板上,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葛云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有睁眼,但掐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红绳绷紧了,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着邢震的手腕。绳子上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浸进棉线里。
那道光顺着红绳,从邢震的手腕往葛云的方向延伸。
但只延伸了三寸。
然后它停了。
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前面的路被什么东西斩断了。那光在断口处徘徊、闪烁,像是在寻找方向,又像是在抵抗什么力量。
葛云的眉头拧紧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那道光停在距他手腕约一臂远的地方,再往前,是一片虚无。他试着把自己的气顺着红绳送过去开路,但到了那个断口处,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软的,但推不动,像是一大团黏稠的、凝滞的东西,把他的气挡在外面。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那堵墙动了一下。不是被他推开的,是往里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力道比他送过去的大得多。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从床边跌下去,手腕上的红绳勒出一道红痕。
“葛云!”邢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
“别过来。”葛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
他稳住身体,把红绳重新系紧,闭眼,又试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硬冲,而是像探路的触角一样,在断口处慢慢摸索。那堵墙没有温度,没有气息,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它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布在那里的,专门用来阻隔魂魄的出入。
他在那堵墙上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墙本身的质地,是附着在上面的什么东西。凉的,滑的,像是一层细细的、密密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那些丝线太细了,细到肉眼看不见,但气能感觉到——它们在一根一根地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葛云的手指猛地一缩,真气收回来的速度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黄纸簌簌作响。
他睁开眼,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那层灰白色的光已经从断口处退回来了,缩回了邢震的手腕附近,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些,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
“召不回来。”他说,声音有些哑。
邢荣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什么意思?”
葛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重新叠好,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手指找一个安放的地方,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侯爷的魂不在。”他终于说,抬起头看着邢荣,“不在体内,也不在附近。被什么东西带走了,或是锁住了。我在他的魂魄和身体之间找到了一条路——那条路还在,说明他的魂还没散,还在某处。但路的尽头被人封住了。”
“封住了?”邢荣往前走了一步,“被谁?”
“不知道。”葛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不是寻常的力量。我方才探了一下,那层封禁上有一种很细密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凉的,滑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不是正统术法,有阴损之气。”
他看着邢荣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应当是西域本土的手段。”
邢荣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拉开门闩。
“秦叔。”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秦将军就在门外守着,听见喊声,几步跨进来。
“小侯爷?”
“最近对阵高车,军中可有什么奇怪的事?”邢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任何异常都可以,哪怕是很小的事。”
秦将军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小侯爷,这些日子侯爷的事……扰的末将心神大乱,旁的事都没太注意。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末将方才想起来,十几年前,侯爷第一次镇守肃州的时候,也出过一桩怪事。”
邢荣的目光一凛。
“什么怪事?”
“那年秋末,高车人来犯,两军在肃州以西的戈壁上对阵。我军本占了上风,已经冲散了对方的阵型。可就在追剿残敌的时候——咱们自己的人忽然打起来了。”
秦将军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每次翻出来都觉得不对劲。
“不是误伤。是发了疯一样地互相砍杀,叫都叫不住,拦都拦不住。那一仗,我们没折在敌人手里,倒折在自己人手里好几十个。侯爷后来严令不许再提,说是军心不稳,传出去不好。但末将一直觉得不对——那些人回去以后,问他们当时怎么了,一个个都说不知道,只记得眼前忽然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一仗之后呢?”葛云问。
“之后高车人实在不敌,就退了。侯爷当时也怀疑过是不是高车人搞的鬼,但苦无线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葛云和邢荣对视了一眼。
“十几年前……”葛云喃喃道,“那时候高车人就已经在用了。”
“秦叔,”邢荣的声音沉下来,“你驻守肃州多年,可曾听边关百姓提过高车有什么特殊的人物?不是将领,是那种……能通鬼神的人。”
秦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点了点头。
“小侯爷是说邪师?”
邢荣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边关百姓确实有这种说法,”秦将军压低了声音,“说高车国养着一批邪师,代代相传,专门在战场上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当年楼兰被高车所灭,就有传言说不是靠兵马,是靠邪师。楼兰国虽小,但据守要道,易守难攻,高车人打了三年没打下来,第四年忽然就破了城——城破之后,楼兰王族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死状诡异,不像是刀兵所伤。”
“怎么个诡异法?”葛云问。
秦将军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末将也是听百姓口耳相传,未必是真。有人说看见楼兰王宫里飘着白布,有人说那些王族死的时候身上缠着白布条,还有人说楼兰城破之后,有人在城外看见一个穿白袍的人,手里捧着一卷白布,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些传闻太过离奇。
“末将当时只当是百姓编的,没太当真。如今听葛先生这么一说……”
他没有说下去。
葛云沉默了很久。
他把秦将军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邪师,楼兰灭国,十几年前的怪事,侯爷魂魄被封禁的路。这些东西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还没有线穿起来,但他已经看见了那根线的大致走向。
“秦将军,多谢。”葛云朝他抱了抱拳,“若再想起什么,烦请告知。”
秦将军点了点头,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又只剩三个人。邢震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浅而慢,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还在往外渗水,但已经渗不出多少了。
“我要去看看。”葛云说。
邢荣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侯爷的魂应该被锁在某处。我方才探到那条路还在,只是被堵住了。我想顺着那条路跟过去,看看他在哪儿,被什么东西困着。”
“怎么跟?”邢荣问。
“出窍。”
“危险吗?”
葛云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整理好——铜钱叠成一摞,朱砂瓶塞紧,黄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有些事,不得不做,又只能一个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