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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药用多了是 ...

  •   祁言打完仗回到家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整理衣裳。

      他把军装上的灰拍掉了,领口整了整,袖口也理了理。出发前沈亦安给他缝过的那颗扣子还在,铜的,锈了一点,但没掉。他用门口水缸里不知道晾了几天的水洗了把脸,水浇在脸上,冷得牙根发酸,下巴上的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对着水缸里模模糊糊的倒影看了两眼——胡子拉碴,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丝。这副模样不能让沈亦安看见,他见了又要念叨,一边念叨一边拿热毛巾给他敷脸,嘴里说“跟个鬼似的回来了”。

      祁言把那张狼狈的脸擦干净了,又把领口整了整,袖口拽平。他站在门槛外边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沈亦安一开门,他就要张开胳膊抱上去。他想好了,第一句话不说“我回来了”,太俗,要说“想我没”,沈亦安肯定会红着脸别过头去,说“谁想你”,然后整个人就被他塞进怀里。

      他准备好了。

      第二件事,就是抱着他的尸体哭。

      门是虚掩着的,没关严。祁言伸手一推就开了,堂屋里黑黢黢的,灶台是冷的,桌上搁着一只碗,碗里的粥凝了一层灰白色的皮。他喊了一声:“亦安。”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嗓子就紧了,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他往卧房走,脚步越走越慢,青砖地上拖出两行湿脚印——脸上那水还没干透,滴了一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屋里那股味道不是活人的味道,是一种沉甸甸的、静得让人发慌的凉,像冬天埋死人的土。

      沈亦安就躺在榻上。

      他穿着祁言走之前亲手给他披上的那件外袍,藏青色的,袍角沾着戏台胭脂的印子,洗不掉。沈亦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脖颈处,像炸开了一朵生满荆棘的花。那些发丝贴着他的皮肤,每一缕都是一道细细的伤口。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就像平常那样——等得太晚了,便睡着了。睫毛微微翘着,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每年冬天嘴唇干了,他就习惯性地去舔,舔多了就裂开,祁言说过他多少回,他不听,还咧嘴笑着说“破了就破了呗”。

      现在那道裂口还在,可是嘴唇的颜色不对了,是灰白的,像浸过水的纸。

      祁言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把脸埋进沈亦安的肩窝里,那里已经没有温度了,冷得像井底的石头。他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外袍上,把袍角那个胭脂印子洇得更深了。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小动物被踩住以后的声响,很细,很碎,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的手里一直攥着一枚护心镜。铜的,磨了一路,磨得能照见人影。

      老一辈人说,护心镜不能随便给人,给出去,就是把命也押上了。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磨,用小石片蘸了水,一圈一圈地磨,磨到虎口发红、指腹起泡也不停。同行的兵痞子笑他:“哟,这是给相好的带的礼?瞅你那没出息的样。”他只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的是沈亦安见到这玩意儿时的样子——他一定先愣一下,然后翻来覆去地看,问“这是什么呀”,祁言说“护心镜”,他就会歪着头笑,“你舍得给我?”

      舍得。怎么舍不得。

      现在他跪在这儿,护心镜还攥在手里,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很红很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碎了一面镜子。可是那个会笑着接过护心镜的人,已经不在了。

      祁言把那枚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刻。他本来想刻字的,一路上想了很多遍,刻“平安”太俗,刻“亦安”又怕被人看了去笑话。最后什么都没刻,想着让他自己决定。

      现在不用决定了。

      他想起这把旧琴。琴靠在墙角,被灰蒙蒙的灰捂着,看不清原来的模样。琴头的螺丝掉了一颗,沈亦安说过想修,一直没修,他说“不碍事,又不耽误弹”,可每次弹到那个位置,指腹都会顿一下。祁言看见了,但没管。他觉得日子还长,修不修的无所谓。

      现在也管不了了。

      护心镜从手上滑下去,骨碌碌地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墙壁,不动了。

      祁言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拖着那条腿走到墙角,蹲下去把琴搬过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起子——那是行军时用来修枪的。他这辈子没修过琴,但拧一颗螺丝应该不难。手在抖,起子对了半天才卡进螺丝帽里。一下,两下。螺丝紧了,琴头不再晃了。

      他把滚到墙角的护心镜捡起来,贴在琴头螺丝的位置,大小刚好,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但他没有钉子,没有胶,手一松,镜子就掉下来,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又捡起来,又贴上去,又掉。第六次的时候他没捡,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声音,连呜咽都没有。

      沈亦安那么怕疼。磕了碰了都要跟他哼唧半天,让他吹吹,要哄一下。这么怕疼的一个人,是饮毒死的。还是最烈性的药,喝下去就会很疼很疼,但是见效快。

      祁言想起沈亦安坐在门槛上等他。不是站着,是坐着。祁言问他怎么坐地上,他说站着累。后来祁言才想明白——站着等,等人来了可以假装刚出来,不会让人愧疚;坐着等,是等太久了,已经懒得装了。

      还想起有一次,沈亦安问他:“今天吃饭了吗?”每次回来他都问这一句。祁言“嗯”了一声就进屋了。后来有一次,祁言说了句“吃了”,沈亦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那就好”。他那时候是笑着说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却不是。那不是真的笑,是后来学会的。祁言看见了,看见了,没当回事。

      他觉得日子还很长,改天再问也行,后天再哄也行。打仗的时候他就想,等回去了要好好陪他,最好是安稳一生。

      可是沈亦安这一辈子都在等。等他爹回头看自己一眼,等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等溢出的爱意来敲门。等到最后,等死了。

      他本来就没有义务要一直等下去。

      祁言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包毒。黄纸包着,红绳系着。他一直知道这东西,翻过沈亦安的枕头,看见过,又原样放了回去。他想过要扔,又怕沈亦安找不到会更难过。早知道就扔了。

      红绳轻轻拉开,里面是褐色的粉末,产自南疆。书上说它本来是治咳疾的,一小撮就能让人走得安静,用多了就成了毒。像很多东西一样,药用多了是毒,痛苦攒多了,要的就是命。

      碗还是那只瓷碗,碗沿有个缺口。是前几年秋天磕的,沈亦安洗碗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磕在水缸的沿上。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祁言冲出来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才笑着举起那个碗,说:“你看,它破了一个口。”

      修不好了。就像他的心一样。刚开始只是破了一个小小的口,随着时间的流逝,裂口慢慢变大,再也合不上,每天都滴着血。

      祁言从缸里舀了水,水带着一丝丝铁锈味。药粉倒进去,化得很快,水变成褐色,和碗壁的颜色融在一起。他端起来闻了闻——很苦,不是草药的那种苦,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苦。苦得舌根发麻,苦经过的地方都烧起来,像有人拿一根生了锈的铁丝从里面划过去。

      沈亦安是怎么喝完的?他一定皱眉了,一定停顿了。可是他一定喝完了,一滴不剩。祁言盯着那些褐色的水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亦安大概对这个世界,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否则一个人怎么会把毒喝得那么干净?

      祁言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躺在沈亦安身边,枕头上还有他的气味——皂角,旧棉絮,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他把脸深深埋进去,鼻子贴着那块被压过的凹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眼。

      等死。

      身体开始变沉,像有人抓着他的脚踝往地底下拽。先是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胸、腰,整个人一点一点溺进黑暗里,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意识在涣散,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沈亦安坐在门槛上的背影,北境的雪,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了。

      很疼。他想,沈亦安死的时候也这么疼吗?可是他的嘴角为什么带着笑?是释怀吗?祁言不信沈亦安那么怕疼还能笑着死。也许是他替沈亦安扛过了这份疼,所以沈亦安不用疼了。也许是上辈子欠的疼太多,老天让他一次性还清。

      忽然有一束光照下来,白茫茫的,很安静,从上往下,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上。只是那光没有温度,铺天盖地的,像一层柔软的棉花裹住祁言的身体。他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慢悠悠的,像是活了。

      祁言想,死亡是这样的。

      只是他没来得及想第二遍。

      屏幕上,一行字浮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声叹息:

      【副本:亦安·一世】已结束。

      沈亦安(NPC·真实)
      祁言(数据)——档案已封存。

      祁言死亡触发隐藏条件:双向殉情。

      解锁【副本:亦安·二世】。

      沈亦安(NPC·真实)——选择:进入副本等待。

      祁言(NPC·真实)

      光标闪了很久。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

      一行小字落下来,安安静静的:

      已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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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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