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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京事变 天京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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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
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天京。
这一年,太平天国看上去坚不可摧。
江南大营被打垮了。向荣败走丹阳,不久便病死在了军中。清妖的军队,被挡在长江以北,再也打不到天京城下了。天京城外,太平军的旗帜插满了钟山,远远望去,红彤彤的一片,像一片火海。从仪凤门城楼上望出去,可以看到钟山上的营盘连绵不断,炊烟袅袅,那是十几万大军在驻扎。
天京城里,百姓走在街上,脸上是有笑的。三年了,天京一直安稳。没有清妖打进来。市面上米价平稳。集市上有猪肉卖,有鱼卖,有青菜卖。有人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天王降妖"的故事,听得眉飞色舞。小孩子们在街角追来追去,笑得很大声。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的皱纹还是笑开的。
这一切,都是太平天国的功劳。
百姓不知道的是——
天京城里的最高层,已经烂了。
那种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烂的。像一块肉,表面上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生了蛆。你用刀切开,才会闻到臭味。天京的烂,从一八五三年定都那天就开始了。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大家都装着没事。但陈丕成闻到了。他闻到了那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就是有。像柴刀生锈前的那种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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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秀清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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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清最近很得意。
他当然得意。这一年的战功,全是他打出来的。破清军江北大营的是他。派秦日纲、陈丕成、李秀成出击的是他。向荣败走,也是他的功劳。天京城里的百姓,提到"东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有人在茶馆里说:"东王是天国的擎天柱!"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他杨秀清,一个烧炭工出身的穷小子,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对。他连那个"一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洪秀全呢?洪秀全在干什么?
洪秀全在天王府里。深居不出。
杨秀清有时候去天王府奏事,要跪在门外等一个时辰,洪秀全才传他进去。有一次,他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跪得发紫。进去之后,洪秀全也不说话,只是点头。奏章递上去,批回来只有三个字:"知道了。"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杨秀清心里不舒服。
他心想:江山是我打的。你在宫里享福。现在我来奏事,你让我跪两个时辰?
他越来越不爽。
有一天,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件事,他已经干了无数次了。但这一次,他干得特别狠。
那一天,是咸丰六年八月初四。
洪秀全正在天王府里赏花。花园里新种了一株牡丹,是从苏州运来的。粉红色的。很大朵。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孩子的拳头一样攥着。洪秀全很喜欢。他蹲在花旁边,看那株牡丹。看了一下午。他看得入了神,连晚饭都忘了吃。
一个太监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天王,该用膳了。"
洪秀全摆摆手。"不走。看着花。"
太监只好退下。
突然,又一个太监跑进来。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磕出了血。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喊:
"天王!东王代天父传言,请天王即刻到朝堂听旨!"
洪秀全皱了皱眉。"又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穿上礼服,走到朝堂。
朝堂上,杨秀清躺在一张榻上。眼睛翻白。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又像是老头子在咳嗽。
所有人都跪下了。朝堂上黑压压的一片。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洪秀全也跪下了。
然后,杨秀清坐起来了。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一种又粗又哑的声音,像老头子的声音。又像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很恐怖。
"秀全——"
洪秀全低着头。"儿在。"
"尔打江山,吾出过力。今吾欲称万岁,尔意下如何?"
朝堂上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喘气。你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洪秀全的手指,抓着地砖。地砖是冷的。他的手指,抓得发白。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过了很久。也许是三秒钟。也许是一分钟。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洪秀全开口了。
"禾乃玉食。"
"禾乃玉食"是暗语。是"好的"的意思。在"天父下凡"的场合,这是唯一安全的回答。
杨秀清满意了。"天父"退了。杨秀清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睁开眼睛,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洪秀全。洪秀全还跪在地上。
杨秀清笑了。笑得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很小,但你看得出来,水在动。
"天王辛苦了,起来吧。"
洪秀全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跪久了。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把刀。那把刀,在割他的心。
他回到天王府。关上门。把所有太监和宫女都赶出去。
然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那张椅子,是黄金做的。太平天国打下南京的时候,从清朝的江宁织造府里缴来的。黄金椅子,很重。坐上去,凉冰冰的。
他坐了很久。
一个太监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天王,要传晚饭吗?"
洪秀全没有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那支笔,是羊毫笔。很软。他在笔上看到了一根自己的白发。
他拔掉了那根白发。然后他写了一道密诏。
密诏很短。只有八个字。
"秀清谋反,速回勤王。"
他封好密诏。用火漆封住。然后叫来一个亲信。这个亲信,是他从广东带出来的老家人。姓黄。五十多岁了。嘴很严。在洪秀全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送去江西瑞州。交给北王。"
亲信接了密诏,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然后转身走了。
洪秀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没有云。秋天的天京,天很蓝。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杨秀清,你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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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韦昌辉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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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昌辉接到密诏的时候,正在瑞州的军帐里。
那是一个下午。韦昌辉在军帐里擦刀。他的刀,是一把长刀。刀刃很亮。他擦得很仔细。用一块鹿皮,一点一点地擦。刀刃上有一个缺口。那是去年在岳州打仗的时候,砍清妖的铁盔砍出来的。他一直没有磨掉那个缺口。他说,这是功劳。
亲信走进来的时候,韦昌辉没有抬头。
"什么事?"
亲信把密诏递给他。
韦昌辉打开密诏。看了八个字。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那种兴奋,像火。从肚子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三年前,太平天国在永安封王。洪秀全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他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五个王。看上去很平等。
但实际上,杨秀清是东王,"节制诸王"。也就是说,所有王,都归杨秀清管。杨秀清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反驳。
韦昌辉不服。他韦昌辉,散尽家财支持金田起义的人,凭什么要听杨秀清的?
想当年,金田起义之前,他在广西桂平的金田村,把自家的田产全都卖了,换了粮草,换了刀枪,给了洪秀全。那时候,杨秀清还在紫荆山里烧炭呢。
但杨秀清有一样东西,他没有。
"天父下凡"。
杨秀清一"天父下凡",所有人都得跪。包括洪秀全。韦昌辉更是动不动就被杨秀清当众打板子。
有一次,韦昌辉迟到了一刻钟,杨秀清当场命人脱了他的裤子,打了五十板子。打完之后,韦昌辉趴在地上,裤子都渗出血来了。他趴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敢把他扶起来。扶他起来的那个兵,手都在抖。
杨秀清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北王,记住你的本分。"
韦昌辉记住了。他记住了每一天。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想起那五十板子。想起杨秀清的脸。想起那种耻辱。那种耻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天王给了他一个机会。杀杨秀清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他点了三千精兵。都是他的广西老乡。跟他从金田村一路打上来的。对他最忠心。这些人,大多是桂平人。说话口音很重。外人听不懂。但打仗很勇猛。他们每个人,都欠韦昌辉一条命。因为没有韦昌辉散尽的家财,他们早就饿死了。
他下令:连夜出发。急行军。
从瑞州到天京,正常要走十天。韦昌辉五天就到了。
这五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在骑马赶路。他的屁股,磨破了。的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但他不觉得疼。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杀杨秀清。
到了天京城外的时候,是咸丰六年八月初六的傍晚。
太阳快要落了。天边是一片红色。像血一样红。
他没有进城。他在等一个人。
燕王秦日纲。
秦日纲在丹阳。也接到了密诏。他也带兵来了。
两个人。三千兵。包围了天京。
天京的城门,是关着的。守门的是东王的兵。
韦昌辉派人去叫门。"北王回京,快开城门!"
守门的兵认得韦昌辉。他们见过韦昌辉。但他们对视了一眼,犹豫了。因为天京城门,晚上是不开的。这是规矩。天京城门,日落关门,日出开门。没有例外。
韦昌辉在城门外,等了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他失去了耐心。
他下令:"爬城墙进去。"
三千兵。爬城墙。
天京的城墙,很高。有三丈高。城墙是用大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城墙上面,有东王的兵在巡逻。他们举着火把。火光一晃一晃的。
但太平军的兵,都是广西的山里人,爬山的本事一流。城墙算什么?他们在桂平的山里,爬过比这更高的山。
一千个人,搭人梯。下面的人蹲着,上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爬。爬到墙头,然后扔下绳子,下面的人抓着绳子爬上来。
半个时辰。三千兵。全部翻进了天京城。
韦昌辉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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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东王府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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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清不知道韦昌辉来了。
这一天是八月初六。晚上。
杨秀清在干什么呢?
他在喝酒。
东王府里,灯火通明。大厅里,几十根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照得满厅通亮。蜡烛是牛油做的。烧起来有一股腥味。但杨秀清不介意。他喝酒的时候,不在乎腥味。
杨秀清坐在正厅的正位上。旁边坐着他的妻妾。一共有五个。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十五岁。十五岁的那个,是去年刚娶的。她坐在杨秀清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杨秀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桌子上摆满了酒肉。酒是黄酒。温过的。倒在青瓷碗里,冒着热气。肉是猪肉和羊肉。还有一盘鱼。鱼是从长江里打上来的。很新鲜。鱼眼睛还瞪着。
杨秀清喝了很多酒。他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他很高兴。因为今天"天父"又附体了一次。这一次,"天父"跟他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王已允尔称万岁。尔可准备受贺了。"
杨秀清信了。他每次都信。
他举着酒杯,对妻妾们说:"你们知道吗?本王马上就要做万岁了!万岁!哈哈哈哈!"
妻妾们陪着笑。她们不敢不笑。十五岁的那个,笑得很勉强。但她不敢让杨秀清看出来。
他的儿子,两岁的小杨,在东王府的后院里睡觉。由一个奶妈看着。小杨今天有点发烧。脑门很烫。奶妈很着急。但她不敢去前厅找杨秀清。因为杨秀清说了,今晚谁也不许打扰他。他要喝酒。要痛痛快快地喝。
他的侍从们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有一个侍从,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啪"的一声。清脆得很。在安静的大厅里,那声音像一声雷。
杨秀清瞪了他一眼。
那个侍从吓得当场跪下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杨秀清没有罚他。今天高兴。不罚。
"起来吧。"杨秀清说,"去再拿一个碗来。"
侍从连滚带爬地去了。
东王府的大门,是关着的。门是楠木做的。很厚。两扇门,要八个人才推得动。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石头做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半夜。韦昌辉到了。
他站在东王府门口。看了那两尊石狮子一眼。
石狮子的眼睛,是用黑石头嵌的。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活的一样。
韦昌辉移开了目光。然后他挥了挥手。
三千兵冲了进去。
东王府的门,是木门。很厚。但太平军的兵,有的是力气。
"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了。
那声音,很大。在东王府的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
里面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砍过来了。
杨秀清在卧室里。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砰"的一声。然后是喊杀声。
"杀——!""杀——!"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他要从床上跳起来。但他的酒喝得太多。腿软了。
他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床沿上,磕出了血。
就在这一刻,门被踢开了。
"砰"!
门板飞进来,砸在屏风上。屏风倒了。砸在梳妆台上。梳妆台上的瓷瓶,掉在地上,碎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兵,举刀就砍。
刀砍中了他的肩膀。刀刃砍进了骨头里。卡住了。兵使劲拔了一下,没有拔出来。他干脆松了手,让刀插在杨秀清的肩膀上。然后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刀。
杨秀清惨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在东王府的外面,在洪武街上,都能听到。
然后更多的兵冲进来了。更多的刀砍过来了。
杨秀清在地上打滚。他的身上,中了很多刀。他穿着白色的中衣。中衣被血浸透了。变成了红色。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人听得懂。因为他的嘴已经被血堵住了。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
然后他不动了。
杨秀清。东王。太平天国的实际掌权者。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死的时候,没有穿衣服。光着身子。被砍了几十刀。
韦昌辉走进卧室。看了看杨秀清的尸体。
血。很多血。流了一地。杨秀清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韦昌辉说了一句话。
"东王,对不起了。这是天王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兵说:
"满门。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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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五十六个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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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王府里,一共有五十六个人。
杨秀清的妻妾。五个。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十五岁。十五岁的那个,是去年刚娶的。她看到刀砍过来的时候,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很尖。像指甲划过瓷板。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杨秀清的儿子。两岁。还在后院里睡觉。奶妈抱着他,躲在床底下。孩子发烧,本来就睡不安稳。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把他吵醒了。他哭了。奶妈捂住他的嘴。但不敢捂太紧。怕捂死了。
兵进来了。看到了床底下露出来的一双小脚。奶妈的脚。
"出来!"
奶妈抱着孩子,从床底下爬出来。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军爷饶命!孩子是无辜的!"
没有人理她。
一个兵走上前,把奶妈拖开。奶妈尖叫着,抓着地上砖缝,指甲都抓断了。但砖缝抓不住她。她被拖走了。
然后那个兵,把孩子从床上拎起来。孩子在他手里,很小。像一只小猫。
孩子哭了。
兵犹豫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把孩子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很闷。不像打碎一个碗那么脆。
然后孩子就不哭了。
杨秀清的侍从。二十多个人。都是跟他多年的老部下。有一个侍从,跟了杨秀清十年。从金田村就跟着他。他跪在地上,磕头,说:"王爷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没有人饶他。刀砍下来了。他的头,滚了一丈远。眼睛还睁着。
杨秀清的文书。十几个。他们平时帮杨秀清写奏章、写诏书。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看到刀砍过来,只能躲。但躲到哪里去呢?东王府就这么大。有一个文书,躲进了厕所里。厕所里很臭。但他觉得,臭总比死好。兵找到了他。他在厕所里哭。哭得很小声。但兵还是听到了。
"出来。"
他不出来。
兵往里面捅了一刀。刀从门板缝里捅进去。捅中了他的肚子。他"嗬"了一声。然后就不哭了。
杨秀清的厨子。三个。其中一个,今晚还在一口大锅里炖着猪肉。猪肉是在下午杀的。新鲜的。切成大块。放在大铁锅里,加酱油,加黄酒,加姜,加八角,小火慢炖。炖了三个时辰了。肉已经烂了。香气飘满了整个东王府。
猪肉的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那味道,很怪。像什么东西坏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五十六个人。全部被杀。
然后,韦昌辉下令:烧。
东王府烧起来了。
火是从正厅烧起来的。有人扔了一支火把。火把落在帘子上。帘子是绸缎做的。一下子就烧着了。
然后火苗窜到了房梁上。房梁是木头做的。干木头。烧起来很快。
火光冲天。
那天晚上,天京城的百姓都看到了那片火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有人从梦里惊醒。以为打雷了。跑出来看。然后看到了东王府方向的火光。
有人以为是清妖打进来了。吓得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跑。
不是清妖。是东王府在烧。
陈丕成在仪凤门的城楼上,看到了那片火光。
他不知道火光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是有。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攥得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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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两万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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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昌辉杀完了杨秀清满门,没有停手。
他开始杀"东党"。
什么叫"东党"?就是所有跟杨秀清有关系的人。杨秀清的手下。杨秀清的亲信。杨秀清提拔的军官。杨秀清家乡的亲戚。杨秀清喝过酒的酒友。杨秀清夸过的人。
韦昌辉的逻辑很简单:斩草除根。
他派兵搜遍了天京。凡是东王府出来的人,一律杀死。
天京城里,到处是尸体。街道上。巷子里。水沟里。秦淮河里。
秦淮河里,浮着几十具尸体。河水被血染红了。像一条红带子。有人往河里倒水,想冲掉血。但冲不掉。血太多了。
有人统计过。前后死了两万多人。
两万多具尸体。天京城里,臭了。
那是八月的天京。天气很热。白天太阳晒着,地面温度能有四十度。尸体在太阳底下,两天就臭了。
百姓不敢开窗。因为一开窗,臭味就进来了。那臭味,像鸡蛋坏了。但又比鸡蛋坏了的味道浓一百倍。浓到你想吐。浓到你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
有人在家里哭。因为他们的丈夫、儿子、父亲,是东党。被杀了。
有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她的儿子,是东王府的文书。被杀了。她的儿子,今年才二十五岁。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现在怀孕了。老太太抱着儿子的衣服,坐在门口,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没有声音了。只有身体在抖。
有人在家里笑。因为他们恨杨秀清。杨秀清死了,他们高兴。
有一个人,是天京城里的一个小官。他当年想投东王府,被杨秀清拒绝了。从那以后,他恨杨秀清。现在杨秀清死了,他笑了。他买了一只鸭子,打了两斤酒,请邻居来喝酒。邻居不敢来。因为邻居的弟弟,也被杀了。是东党。
天京城里,悲喜交加。但更多的是恐惧。
谁会是下一个?
今天杀东党。明天杀谁?后天杀谁?
没有人知道。
陈丕成被紧急调回了天京城。
谁调的?韦昌辉。
韦昌辉现在控制了天京。他需要有人帮他守城。陈丕成在仪凤门驻军,算是他的力量。
陈丕成带着兵,从仪凤门进了城。
他看到了什么?
尸体。到处是尸体。
他走过洪武街。东王府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灰烬。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露出来。白白的。
陈丕成看了一眼。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
被火烧过的骨头,是白的。像石灰一样白。
他转过头。不想看了。
但他听到了声音。哭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像一群野狗在叫。
他走进巷子。
看到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
孩子在流血。刀伤。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很深。深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女人不哭了。她看着陈丕成。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眼泪已经哭干了。
"翼王的家人。"女人说,"昨天杀的。"
陈丕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一八五三年。他第一次进天京的时候。
那时候,天京刚打下。他是童子兵。十五岁。跟着叔父陈承瑢,从仪凤门进城。
进城的时候,天京城里的百姓,在路边欢迎他们。给他们递水。递吃的。有一碗粥,是热的。他双手捧着那碗粥,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一个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太平军来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他以为,太平军是好人。是替天行道的。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同一条巷子里。同一条洪武街。
但路边没有欢迎的人群了。只有尸体。
他忽然觉得很冷。八月的天京,很热。但他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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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石达开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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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不在天京。
他在湖北洪山前线。带兵打仗。
他听到天京事变的消息,是八月初九。也就是杨秀清被杀的第三天。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军帐里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干。很咸。他吃一口饭,就一口萝卜干。吃得"咔嚓咔嚓"响。
听到消息,他手里的筷子,掉了。
"什么?!"
传消息的是一个快马。从天京跑了一天一夜,到了洪山。人和马,都累得不行。马瘫在地上,口吐白沫。人跪在地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东王……被杀了……北王杀的……东王府……满门……天京城里……死了上万人了……"
石达开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天京。
他要去质问韦昌辉。
杨秀清谋反,杀之可也。何乃滥杀无辜?
他快马加鞭。三天。到了天京。
他直接去了北王府。韦昌辉的府邸。
韦昌辉在喝酒。一个人在喝。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
石达开冲进去。没有行礼。直接开口。
"韦昌辉,你疯了!"
韦昌辉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翼王。"韦昌辉说,"你回来做什么?"
"我来问你,为什么杀那么多人?东王谋反,杀东王就够了。为什么要杀两万多无辜的人?"
韦昌辉笑了。笑得很奇怪。
"翼王,你不懂。"韦昌辉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杨秀清的党羽遍布天京。不杀干净,后患无穷。"
"你——"
"翼王,我劝你一句话。"
韦昌辉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露出一种光。
那种光,石达开见过。在战场上见过。是杀人的光。
"什么话?"
"你最好现在就走。"
石达开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韦昌辉要杀他。
他转身就走。出了北王府。上马。出城。
他跑得很快。马跑得像飞一样。
但韦昌辉的动作更快。
韦昌辉在他走后,立刻派了一队兵,去了翼王府。
翼王府里,有石达开的妻妾。有他的孩子。有他的侍从。
一共三十多个人。
韦昌辉说了一句话:"翼王跑了。他的家人,不能留。"
翼王府被包围了。所有人。全部被杀。
石达开逃到了安庆。他的前线大本营。
他听到家人被杀的消息,哭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心痛。
他跟着洪秀全起义,六年了。从金田村一路打过来。打了那么多仗。流了那么多血。
他以为,大家都是兄弟。天父的子女。不分彼此。
他错了。
天京城里,已经不是"兄弟"了。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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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鸟尽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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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结束了。
从八月初六到十一月初。三个月。
三个月里,太平天国死了两万多人。都是自己人。
杨秀清死了。韦昌辉死了。石达开的家人死了。
洪秀全呢?洪秀全还活着。坐在天王宫里。
他达到了目的。杀掉了杨秀清。又杀掉了韦昌辉。
现在,天京城里,没有人能威胁他了。
他集中了所有的权力。军权。政权。神权。
他现在是真正的"天王"了。
但天国呢?天国怎么样了?
天国从鼎盛,走向了衰败。
这是一八五六年。太平天国最鼎盛的一年。
这一年,太平军打下了江南大部分地方。天京稳如泰山。清妖的江南大营,被击溃了。向荣败走了。
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太平军说不定真的能打到北京。推翻清朝。
但是。天京事变发生了。
两万多名精兵,死了。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杀的。
杨秀清的军事才能,没了。韦昌辉的勇猛,没了。石达开的心,凉了。
陈丕成的心,也凉了。
他站在仪凤门城楼上。看着长江。
江水在流。一直在流。不管人世间发生了什么,江水都在流。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叔父陈承瑢跟他说的。
"玉成,记住。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打完仗之后,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
他现在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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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成天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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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六年十一月。天京事变结束后的第一个月。
洪秀全下了一道诏书。封陈丕成为"成天豫"。
"成天豫"是什么?是一个爵位。在太平天国里,算是很高的爵位了。
陈丕成跪在地上。接旨。
他的膝盖碰着地面。冰冷的。石头地面。
他接过诏书。打开看。上面写着:"殿右三十检点陈丕成,忠勇可嘉,特封为成天豫。"
他抬起头。看着洪秀全的使者。
"天王呢?"他问。
"天王在宫中。"使者说,"不见外臣。"
陈丕成低下头。看着诏书。
"成天豫。"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他走出天王府。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从今往后,天国再无'东王',也再无'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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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六年。天京事变。
太平天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这一年,陈丕成十九岁。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看到了火光。东王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也看到了血。天京城里的血。流进了水沟里。流进了长江里。
他还看到了一个人。洪秀全。
洪秀全坐在天王宫里。深居不出。他在笑。
他笑,是因为他赢了。他除掉了所有威胁他的人。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除掉的,不只是威胁他的人。
他除掉的,是太平天国的命。
天京事变的真相,陈丕成永远不会忘记。
那年他十九岁。他以为自己会忘记。但他说谎了。
他忘不了。
忘不了东王府的火光。忘不了巷子里的尸体。忘不了那个抱着孩子尸体的女人。
忘不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投军。
他投军,是因为穷。因为吃不上饭。因为清妖欺压百姓。
他以为,太平军能改变这一切。
现在呢?
现在,太平军自己变成了"清妖"。
杀自己人,比清妖还狠。
陈丕成站在长江边上。看着江水。
江水在流。他也在流。他的眼泪,在流。
他不让别人看到。他转过身。背对着城楼上的兵。
他哭了。十九岁的少年。在长江边上。哭了。
他哭的不是杨秀清。不是韦昌辉。不是那些死人。
他哭的是自己。
哭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个从藤县西岸村走出来,投军的少年。
那个少年,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穷人打仗。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在为天下穷人打仗。
他是在为洪秀全一个人打仗。
而这个洪秀全,根本不在乎天下穷人。
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
权力。
天京事变之后,太平天国还能撑多久?
陈丕成不知道。他不是算命的。
但他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告诉他:天国的时间,不多了。
他错了。
天国又撑了八年。一八□□年才亡。
但那八年的天国,已经不是原来的天国了。
原来的天国,有理想。有希望。有"天下一家"的信念。
现在的天国,只有权力。只有猜忌。只有互相残杀。
天京事变。是太平天国的转折点。
也是陈丕成的转折点。
从这一天起,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军人。一个只知道打仗的军人。
因为除了打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不会种地。他离开家乡太久了。
他不会做生意。他不认得几个字。
他只会打仗。
那就打仗吧。
打一天,算一天。
打到最后,死了算了。
他十九岁。已经想到了死。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的人应该想的事情。
但他想到了。
因为天京事变,让他看到了——
死亡,比活着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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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洪秀全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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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的真相,百姓不知道。但陈丕成知道。
洪秀全不是被动的。他不是被杨秀清逼得没办法才动手的。
他是主动的。
他早就想杀杨秀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从杨秀清第一次"天父下凡",当众斥责他的时候。
那是哪一年?一八五三年。定都天京的那一年。
杨秀清在朝堂上,"天父下凡",说洪秀全"管教东王无方"。洪秀全跪在地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天父"骂。
从那一天起,洪秀全就想杀杨秀清了。
但他不能自己动手。因为杨秀清有"天父下凡"这件武器。如果洪秀全杀杨秀清,杨秀清只需要"天父下凡"一次,洪秀全就完了。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怕"天父下凡"的刀。
韦昌辉就是那把刀。
洪秀全看中了韦昌辉的恨。韦昌辉恨杨秀清。恨了三年了。
所以洪秀全写了那道密诏。
"秀清谋反,速回勤王。"
八个字。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韦昌辉回了。杀了杨秀清。又杀了两万多人。
然后洪秀全又写了第二道诏书。
"韦昌辉屠杀无辜,罪大恶极。着即捕杀。"
韦昌辉也死了。
这就是洪秀全的算盘。一石二鸟。借韦昌辉的刀杀杨秀清,再借"民意"杀韦昌辉。
干净。利落。
陈丕成看懂了这一点。
他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慢慢想明白的。
他想起了一件小事。
天京事变之前一个月。洪秀全召他进天王府。
那时候,他还是"殿右三十检点"。一个中级军官。
洪秀全见了他。很客气。
"丕成,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岁。"
"十九岁。年轻。有前途。"
洪秀全笑着。但眼睛不笑。
"你跟东王,熟不熟?"
陈丕成愣了一下。
"不熟。只是上下级关系。"
"好。好。"
洪秀全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是有深意的。
洪秀全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东党"。
他不是。所以他活下来了。
天京事变之后,他封了"成天豫"。
不是因为他有功。是因为他"不是东党"。
洪秀全需要提拔一批"不是东党"的人。填补杨秀清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他陈丕成,就是其中之一。
他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心里有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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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陈丕成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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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之后,陈丕成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找了李秀成。
李秀成是他的同乡。也是他信任的人。
他问李秀成:"秀成哥,你觉得,我们还在做对的事吗?"
李秀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李秀成说了一句话。
"玉成,有些事,不能想。想多了,就不想干了。"
陈丕成沉默了。
他知道李秀成的意思。李秀成也看出来了。但李秀成选择不说破。选择继续干。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陈丕成也没有。
第二件事:他去看了一次长江。
一个人。骑着马。来到长江边上。
他下了马。站在江边。
江水很大。浪打在石头上,"哗——哗——"地响。
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十五岁那年,从藤县西岸村走出来,投军的那个下午。
那一天,阳光很好。他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一件衣裳和一双草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很小。几间破茅草房。
他走了。
他以为自己会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他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村子没了。村子还在。但他的心,回不去了。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死在了天京的巷子里。死在了东王府的火光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少年了。
是一个十九岁的军人。一个只知道打仗的军人。
他翻身上马。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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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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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六年。天京事变。
太平天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这一年,陈丕成十九岁。
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看到了火光。东王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也看到了血。天京城里的血。流进了水沟里。流进了长江里。
他还看到了一个人。洪秀全。
洪秀全坐在天王宫里。深居不出。他在笑。
他笑,是因为他赢了。他除掉了所有威胁他的人。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除掉的,不只是威胁他的人。
他除掉的,是太平天国的命。
天京事变的真相,陈丕成永远不会忘记。
那年他十九岁。他以为自己会忘记。但他说谎了。
他忘不了。
忘不了东王府的火光。忘不了巷子里的尸体。忘不了那个抱着孩子尸体的女人。
忘不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投军。
他投军,是因为穷。因为吃不上饭。因为清妖欺压百姓。
他以为,太平军能改变这一切。
现在呢?
现在,太平军自己变成了"清妖"。
杀自己人,比清妖还狠。
陈丕成站在长江边上。看着江水。
江水在流。他也在流。他的眼泪,在流。
他不让别人看到。他转过身。背对着城楼上的兵。
他哭了。十九岁的少年。在长江边上。哭了。
他哭的不是杨秀清。不是韦昌辉。不是那些死人。
他哭的是自己。
哭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个从藤县西岸村走出来,投军的少年。
那个少年,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穷人打仗。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在为天下穷人打仗。
他是在为洪秀全一个人打仗。
而这个洪秀全,根本不在乎天下穷人。
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
权力。
天京事变之后,太平天国还能撑多久?
陈丕成不知道。他不是算命的。
但他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告诉他:天国的时间,不多了。
他错了。
天国又撑了八年。一八□□年才亡。
但那八年的天国,已经不是原来的天国了。
原来的天国,有理想。有希望。有"天下一家"的信念。
现在的天国,只有权力。只有猜忌。只有互相残杀。
天京事变。是太平天国的转折点。
也是陈丕成的转折点。
从这一天起,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军人。一个只知道打仗的军人。
因为除了打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不会种地。他离开家乡太久了。
他不会做生意。他不认得几个字。
他只会打仗。
那就打仗吧。
打一天,算一天。
打到最后,死了算了。
他十九岁。已经想到了死。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的人应该想的事情。
但他想到了。
因为天京事变,让他看到了——
死亡,比活着容易。
(第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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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士兵们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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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之后,军中议论纷纷。
陈丕成听到了很多话。
有一个老兵,是广西桂平人。跟太平军从金田村打上来的。他蹲在营房门口,抽着旱烟。烟斗里的火,一明一灭。
"你说,"老兵对旁边的人说,"东王到底反没反?"
旁边的人不说话。
"我跟了东王三年。"老兵说,"东王那人,是狠了点。但打仗是真的有一套。没有东王,我们打不到南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旁边的人说,"东王都死了。死了三个月了。"
"我就是想不通。"老兵说,"天王说东王谋反,那就谋反了?东王要是谋反,早谋了。何必等到今天?"
陈丕成听到了这段话。他没有出声。
他心里想:这个老兵说得对。
杨秀清要是想谋反,早就可以反了。他"天父下凡",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要听。他何必多此一举,去逼封万岁?
答案只有一个:杨秀清没有谋反。是洪秀全要杀他。
"谋反"只是借口。
陈丕成继续走。又听到了另一段对话。
两个小兵,在井边打水。
"你说,北王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北王?北王是奉了天王密诏的。杀东王,是天王的意思。"
"那天王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两万多……"
"嘘——你不要命了?"
两个小兵不说话了。打完水,提着桶,匆匆走了。
陈丕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兵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天国已经不是原来的天国了。
原来的天国,大家是真心相信"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
现在的天国,大家只在乎一件事:
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说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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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两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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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八年。天京事变两年后。
陈丕成二十一岁。他已经是一员大将了。"成天豫"的爵位,让他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但太平天国,已经不像样子了。
石达开走了。带走了十几万精兵。他去四川了。要在那里自立门户。
陈丕成没有走。他留下来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是一整个营的人在打仗。
他不能走。他走了,这一营的人,怎么办?
一八五八年秋天。清妖的湘军,从长江上游打下来了。
曾国藩。这个人,陈丕成听说过。听说他很厉害。他的湘军,都是湖南人。很能打。
湘军打到了九江。
陈丕成奉命去援九江。
他带着兵,从天京出发。沿长江而上。
到了九江。他看到了什么?
九江已经被湘军围了三个月了。城里的粮食,已经吃完了。老百姓在吃树皮。士兵在吃草根。
陈丕成到了之后,跟湘军打了一仗。
赢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九江的危机,不是湘军。是天京。
天京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没有命令。
天京的最高层,还在内斗。
洪秀全信任洪仁玕。这是他的族弟。刚从香港回来。带来了一些"洋人的学问"。
但洪仁玕不会打仗。
天京的军事,现在靠的是谁?靠的是陈丕成。和李秀成。
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三十二岁。
他们撑着太平天国。
但他们撑得住吗?
陈丕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要打仗。明天也要打仗。
打到哪一天为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