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最后的五段 和金元宝摊 ...
-
和金元宝摊牌之后,合作变得轻松了很多。金元宝不再做多余的小动作,也不再忽然侧头看她,白小莲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他下一秒会不会多停两秒。两人恢复了纯粹的“合作伙伴”关系——演戏归演戏,私下各过各的。他递给她文件的时候保持了一臂的距离,她在公开场合配合他演戏的时候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表演感”。
金元宝自己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他在某次晚饭后说:“还是这样好。之前总在猜你在想什么,现在不用猜了。”白小莲正在啃一块排骨,啃完把骨头放下:“猜什么?我不是一直在想怎么帮你们家赚钱吗?”金元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白小莲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她也觉得现在这样好,至少她不用在半夜翻窗溜出金府的时候,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在躲什么不该躲的东西。
她利用最后一个月的时间,集中火力完成最后五段KPI。KPI的数字像一张倒计时的日历,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数一遍——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还有五段。她的教学成果已经凑够了十三段,假恋爱的互动被天道计成了三段,其他杂七杂八的互动——跟金家账房先生聊了一次天、跟金家厨房大婶互相夹了一次菜、甚至跟金家那只灰白猫对视了五秒——加起来凑了四段。但剩下的五段不能再靠凑数了,天道越来越精,她需要实实在在的“恋爱体验”来填满最后那五个格子。
她苦思冥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她在金家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笔,对账房先生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便转身走向集市。
白小莲在集市最显眼的位置——那棵老槐树底下——挂了一块牌子。牌子是她用废木料临时钉的,边缘还扎手,但上面的字写得很大很用力:“限时优惠!恋爱体验半天,原价一百灵石,现价免费!名额五个,先到先得!”她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沈墨渊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牌子,目光扫过“恋爱体验”四个字,又扫过“免费”两个字,然后停在那行小字的“过时不候”上。“你这是在征婚?”他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静置了许久的水面,没有明显的波澜,但白小莲注意到他问她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牌子上移开。
“不是征婚,是体验。”白小莲纠正道,“就跟试吃一样,吃了不一定要买。我们家的馒头摊不也可以先尝后买吗?我这就是把馒头的做法用到了恋爱上。”她说得理直气壮,双手叉着腰,下巴微抬,甚至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小圈,像是在给她的话划重点。
“你确定来体验的人不会‘买’?”沈墨渊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白小莲想了想。“如果他们想买,我就说已售罄。”她又想了一下,“如果他们非要买,我就说——今日体验名额已满,下次请早。然后就不来了。”她说到“就不来了”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敷衍的随性,仿佛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应对的说辞。
沈墨渊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集市上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有人念出了牌子上的字,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往白小莲这边挪步。他只是站在她侧后方,剑靠在腿边,没有走开,也没有多看,像一棵已经习惯被风吹的树。
报名的队伍排了三条街。白小莲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子是她向旁边卖包子的摊主借的,押了她两枚灵石。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那根秃了尖的毛笔,面前铺着一本崭新的册子。她把册子翻到第一页,在“报名者”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抬头看向排在最前面的人。“叫什么名字?什么修为?做过什么?”问得简短利落,连气都不带喘的。
第一个报名的是一个筑基初期男修,长得还行,但眼神太飘,像在找东西。白小莲问他“做过什么”的时候他说“做过很多事”,她追问了一句“做过什么事”,他又说“各种事”。白小莲把笔放下:“下一个。”男修愣了一瞬,然后被后面的人挤开了。第二个是一个练气大圆满的男修,自称“不贪不躁”,说话语气沉稳有力。白小莲让他描述一下自己的“不贪”是如何体现的。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够吃就行。”白小莲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队伍越来越长,她的册子越记越厚。
她从一百多个报名者中选了五个——选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个人都至少聊了三四句。条件很简单:长得顺眼,性格温和,不会纠缠。她翻了翻册子,把前面三个划掉了,最后定下了五个名字:一个铁匠、一个跑商的、一个画符的、一个种灵田的、还有一个听说是帮人代写书信的。五个都不太有钱,但都不太急,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像五块棱角不太锐利的河石。她选好之后,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看了一眼沈墨渊,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大概是去附近的山坡上练剑了。
五段体验恋爱,每段半天。白小莲把时间排得很紧——上午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两个,傍晚一个。两天半全部搞定,中间不穿插其他事务,不安排休息,不讨论额外话题。她像安排账目一样安排好每一段,精确到每一个互动环节要持续多久、距离要保持多少、手套要戴几层、说话时目光要停在哪一个高度上。
第一段,跟那个铁匠。地点在集市口的一棵大柳树下。白小莲跟他牵手的时候戴着三层手套,指缝之间透不过风,铁匠的手掌宽厚粗砺,但没有多握一秒。共餐在路边的包子摊,她买了一个素包子,他买了一个肉包子,互相没有交换。散步的时候两人并肩走了一炷香,距离始终隔着一臂。聊天的时候聊了灵铁的热处理工艺和淬火池的降温技巧,白小莲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这比谈恋爱有意思多了,至少能学到东西。告别的时候握了手,没有拥抱。天道播报:体验一段完成,KPI+1。
第二段,跟那个跑商的。地点在集市东边的茶棚,白小莲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对方点了一壶稍好一些的。两人对坐喝茶,全程聊了各地灵石的差价和运输路线的时效问题。白小莲发现对方消息灵通,什么价都能报出来,并且每次报价前都会先加半成利润空间。她暗暗记了几条有用的线路,准备回去之后整理成册子,下次谈生意可以用。牵手环节她只让伸了一根手指,对方也没有坚持。告别的时候点了头,没有握手,更没有拥抱。天道播报:体验又一段完成,KPI继续增加。
第三段,跟那个画符的。地点在集市后面的河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画符的男修话不多,除了聊符纸的材质和朱砂的产地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了。散步时她跟他保持着一把剑的距离,共餐时各自坐在河堤的两端,中间隔了三块砖。白小莲觉得这样的节奏很合适,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需要应对,吃完包子收工走人。天道播报:体验再一段完成,KPI稳步推进。
第四段,跟那个种灵田的。地点在金家附近的一片灵田边上。田埂很窄,两个人走的时候必须一前一后,白小莲走在前面,种田的男修走在后面,全程没有牵手。吃饭在田埂上,白小莲蹲着吃完了半个馒头,对方也蹲着吃完了自己带的干粮。聊天聊了灵谷的播种周期和灌溉方式,白小莲问得很细,对方答得很耐心。分别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适合当邻居,有点遗憾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第五段,跟那个代写书信的。地点在集市最后面的那个小书摊旁边,周围堆着半旧的纸卷和砚台。代写的男修话很多,但说话速度很慢,每一个字像在纸上磨平。白小莲跟他聊了一炷香的时间,话题从书摊上的话本子价格一直绕到灵纸的不同厚度该配什么粗细的笔尖。他话里的每一个停顿都被她自己用呼吸接住了。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共餐,只在一阵晚风吹过的时候各自偏了偏头。
两天半下来,五段全部完成。
当天傍晚,白小莲回到破庙。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把那支秃了尖的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第二十段,完成。”她写完这几个字,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二十段恋爱。练气十段,筑基十段,金丹二十段——加起来四十段。四十个男人,四十段感情,四十次相遇和离别——虽然大部分都是假的。”她把本子合上,封面已经被她反复开合得磨毛了边角,页脚有些卷起,像是被翻过太多次。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紧绷的东西松开了。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抬起头,看到沈墨渊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冒着热气。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注意到他今晚没有带剑。
“完成了?”沈墨渊问。
“完成了。”白小莲朝他走过去,接过了那碗粥。粥是热的,里面放了盐,放了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一碗正常的粥,没有糊。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墨渊:“那现在——可以好好谈恋爱了吗?”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温热干燥,握得不紧不松,像是握着一件他已经想握很久的东西。白小莲没有收费,没有记账,也没有在心里换算出这枚拥抱值多少枚灵石。她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从今天起,牵手免费。拥抱免费。接吻——也免费。”
沈墨渊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线照得清清楚楚。白小莲看着他,觉得他今晚好像比平时更真实了——不是那种在远处等她回来的真实,是走过来的、就站在她面前的真实。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
“免费的?”沈墨渊问。
“首单免费。”白小莲说,“后续——再说。”
沈墨渊低头,吻了她一下。时间不长,也不短,吻得像是完成了一次确认——像她数完账之后,最后总是要在总数下面画一道横线,以示核对过了、没有遗漏了。他松开的时候,白小莲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远处,金家的方向亮着灯。金元宝正在书房里批新到的账目,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页。村口那个包子摊已经收了,卖包子的大婶正在清洗蒸笼。代写书信的男修把未写完的信纸收进箱子里,合上箱盖,把剩余的几个砚台擦干净。练完剑的沈墨渊没有再拿起剑。摊主熄了火,排队的修士各自散了。
白小莲端起那碗粥,喝完了最后一口,抹了抹嘴,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沈墨渊的手覆了上来,指腹正好贴着她的指缝,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数完账之后在总数底下画了最后一道横线——核对过了,没有遗漏。她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和他一起走进破庙里,关上了那扇被风吹了四十三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