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肉馅烟

2、第 2 章

　　第二章。
　　姜苗出了店门后，拉着那个瘸脚的行李箱，就近找了一个无牌无证的小宾馆。
　　宾馆是栋立了十几年的老楼，整体脏乱差，价格也就低廉，20 块一晚，不用身份证就能住。
　　狭小霉味的房间内，姜苗坐在床边，紧紧抱着那张滚烫的录取通知书，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从校名到校徽，再到末尾鲜红的公章，最后停在“姜苗”三个字上。
　　一遍，又一遍。
　　每读一次，心脏就跳得更剧烈一分。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渴望，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化作汹涌的雀跃，从心口漫遍四肢百骸。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拖累，谁的出气筒，谁的附属品。
　　她是姜苗。
　　是要走出这座小山村，去活成自己的姜苗。
　　…
　　坚硬的床板硌人，姜苗一夜无梦。
　　亢奋烧了一整晚，她定好最早的闹钟，掐准凌晨的班车。
　　或许人真的应该多见世面。
　　她知道县一中很大，可当姜苗站在镇一中的门口时，犹如虾米入龙宫。
　　号称“南海遗珠”的镇一中，占地 800 亩，与海堤之外的一道柏油马路相隔，稳坐海对面。
　　天地间是无限的广阔，视野全方位无遮挡。头顶白鸥成群展翅，几架无人机来回巡戈。
　　校门处仍不断有车驶入，十多辆鲜明招摇的豪车之外，大多是中产家庭的进口车。不像她，乘着漆皮斑驳的城乡客车一路摇过来的。
　　整个校园肃穆又明亮，姜苗没见过这么大场面。
　　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
　　妥妥的农村人进城。洗得发薄的旧上衣，起球的化纤裤，超市打折的鞋子。在一群衣着整齐、神色松弛的新生里，她突兀得像一块被扔进白布堆里的黑炭。
　　姜苗跟在人流末尾往里走，走得畏手畏脚，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去往宿舍楼的路上，人群忽然自发往两侧让开一条窄道。
　　姜苗攥紧行李箱，贴着墙根放慢脚步为身后人让路。
　　几个男生成群走来，谈笑松散，步子松弛。人群中心的少年身形挺拔，被所有人下意识围着，气场冷敛，自带重心，一眼便知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肩线利落，眉眼清俊，往那一站就是风景线。
　　不远不近的距离，几个人的对话若有若无地传到姜苗耳朵里——
　　“周末球场老地方？”旁边男生拍他肩膀。
　　少年侧过头，声音偏低：“看情况。”
　　“还看情况？谁不知道你抢手，还跟我们排上档期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他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不恼不躁，分寸刚好。
　　几秒后，十分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两个女生带着香味迎面而来。长得很亮眼，五官精致，步子又快又稳，明显是朝着少年去的。
　　其中一个走得太急，完全没看见缩在路边的姜苗，肩膀狠狠撞上来——
　　姜苗猛地踉跄，行李箱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手腕磕在拉杆上，钝痛传来。
　　女生只是脚步微顿，眉眼一挤，丢给姜苗一个歉意的眼神后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她递过咖啡，姿态小心又羞怯：
　　“给你买的，你常喝的那家。”
　　少年抬手接过，指尖碰到杯身：“热的？合着我来姨妈了？”说着，还是接了。
　　身边的男生立刻起哄。
　　“人家给你买还挑啊。”
　　“平时不是都摆手吗？今天破例啊。”
　　少年扫他们一眼：“别闹。”
　　两个女生被逗笑：“我俩故意的。”
　　哄笑声更响了。
　　“可以啊你，人家专门给你送过来。”
　　“下次记得回礼啊。”
　　少年没接话，握着咖啡，和一群人继续往前走。
　　依旧是人群中心，依旧从容耀眼，就这么被人簇拥着路过姜苗身边。
　　姜苗没认错，中间那个是昨天帮她解围的人，好像叫…祈风？
　　原来他也是一中的…她想叫住他，想说一句谢谢。嘴张开了一点，气顶在舌尖上。
　　就在这时，最边缘的男生无意间回头，目光轻飘飘扫过她——从上到下，没有鄙夷，没有审视，甚至算不上认真的打量，只一瞬便转回头，重新融入那片热闹里。
　　就是这轻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瞥，瞬间戳破了姜苗一路强装的镇定。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
　　脸颊猛地烧起来，滚烫的热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余光是他们离去的背影，那两个女生还跟在一旁，说说笑笑。有人拍他肩膀，他侧头听，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金光披靡，好不风光。
　　姜苗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特别可笑。算了，都请他喝啤酒了，这笔账已经还清了，她还在乎什么呢？
　　…
　　一路上靠着电子地图找到教学楼之后，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姜苗随便找了个后排空位坐下。
　　老师拿着东西进门时，姜苗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身边的这位同学，进门到现在，她就没抬起过头。考虑再三，她还是戳了一下她的手臂，“同学，老师来了。”
　　那位沉睡的同学苏醒后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时间就是朝她吹了个口哨，随即扫视一遍她全身，“你打哪来的？”
　　“海县。”
　　“海县？”女生挑了挑眉，“那山卡拉地方能考我们这儿？不是不能跨区考么？”
　　山卡拉。
　　姜苗听过这个词。老家的人去城里打工，回来就说，城里人管他们那儿叫山卡拉。意思是偏僻，穷，鸟不拉屎。
　　“去年开放政策了。”她说。
　　“怪不得。”女生拖长了语调。
　　“怎么说？”
　　“招生都扩到你们那儿了。”她凑近些，声音懒洋洋的，“都说今年生源差，关系户塞进来一大堆，结果上头一查，新生里分数达标的人一半都没到，学校那边为了给个交代，才往你们那儿开的口子。”
　　见姜苗沉默着，女生才反应过来话太直了。人高高兴兴来上学，被她一说倒像来补缺的。
　　“嗐，我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她摆摆手，“这学校年年都这样，塞人跟塞货似的。只不过今年……怕是校长在外头多包了二奶，胃口撑大了，才整了这么一出。”
　　她顿了顿，“你能考进来，是真本事。跟那些人不一样。”
　　姜苗象征性得点头道谢，之后再没接话。
　　老师走后，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深处，手肘支在窗台边。外头还在喧哗，她觉得胸口堵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忽然，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慢悠悠走了进来。
　　姜苗抬眼，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半天没回过神。
　　是祈风，又是他。
　　她怎么也想不到祈风竟然和她分在同一个班级。
　　他站在门口，脸色有点臭，手里捏着一本空白的暑假作业，卷成筒，往掌心敲了一下。
　　灰色 T 恤，刘海遮了半边额头，整个人懒洋洋的。他一进门，周遭的目光就往他身上落。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她斜后方的空位坐下。
　　沿着过道走过来的同时，他感受到姜苗炽热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
　　祈风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浅淡意外，随即眉峰轻挑，眼底漫上几分慵懒的痞气，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没说话，没打招呼，只是淡淡一瞥，便迈步朝着后排走来。
　　椅子往后一拉，大喇叭似的往桌上一摊，神态松弛，试比刚才，他脸色莫名好了不少。
　　身边挨着他的男生立刻凑过头，满脸好奇地小声问道：“戟哥，出去这么久，咋了，还没找到帮你写作业的人啊？”
　　祈风撬起二郎腿，单手拿起笔转了一圈，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找什么，花这些冤枉钱？没必要。”
　　“没必要？”男生一脸诧异，压低声音急着说，“开学第一次作业就空着，老班等下挨个查，肯定要挨批，你就算成绩好，也不能这么摆烂啊。”
　　祈风唇角微勾，慢悠悠开口：“我早就有目标了，不用瞎找。”
　　男生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谁啊？咱们班的？我怎么没看出来，谁愿意帮你写这个。”
　　祈风没直接答话。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向姜苗，没有刻意停留，没有直白点明，只是若有若无、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话里有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姜苗听得一清二楚。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男生一脸茫然，左右张望，还是没明白，不停追问到底是谁。
　　祈风没再理会他，打了个响指，对自己做的某个决定满意得不行。
　　而坐在他身后的姜苗全程听着，尤其是在祈风和她对视之后，姜苗坐在他身后，手里的笔停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本来还在疑惑，祈风刚才那个眼神一递过来，她就知道了——那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会这么觉得，但她就是知道。
　　这人是不是有病？他们才见过一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就认定她能帮他写作业？她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姜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那种“行吧你爱演我懒得接茬”的嫌弃。
　　她打定主意：他要是真敢开口，她就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