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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隔日,陈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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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陈老夫人便在正院的暖阁里设了一席家宴,说是天冷了,让各房女眷都聚在一处说说话、热闹热闹。
顾锦朝一早就起了身,让青蒲伺候着梳洗打扮。她特意选了一套新裁的藕荷色暗纹妆花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线绣兰草的宫绦,将发髻梳成简洁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尾步摇,耳畔垂着一对小巧的羊脂白玉滴珠。
“三夫人今日可真好看。”小丫鬟在一旁由衷地赞道,“这气色,跟那画儿上的仙人似的。”
“别哄我了,”顾锦朝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脸颊,“分明是圆了一大圈。”
青蒲抿嘴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放宽心,三爷不是说了嘛,如今这样正好。三爷的话,可比咱们奴婢说的管用多了。”
顾锦朝的脸倏地染上了一层薄红,想起前夜那人在耳边说的那些个不知羞的话,没好气地瞪了青蒲一眼:“净胡说,走罢。”
正院暖阁里,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身前搁着一只白玉缠枝莲花暖手炉。二夫人秦氏已经先到了,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王氏和陈言瑛也在一旁说笑。
秦氏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石青色织金通袖褙子,戴着整套赤金镶翠的头面,满头珠翠,富贵逼人。显然是卯足了劲,要在出月子的三弟妹面前压她一头。
“给母亲请安。”门帘挑起,顾锦朝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款步走了进来。
一室暖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果脯点心的甜味。
陈老夫人一抬眼,便见顾锦朝盈盈走来,眉目舒展,老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招手道:“快来快来,坐我身边。”
顾锦朝依言上前,在老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下,顺手替老太太拢了拢膝上的毯子。
“哟,三弟妹来了。”秦氏端着茶盏,目光在顾锦朝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容亲切得有些过头,“月子里养得可好?我瞧着三弟妹这气色是真不错,就是——”
她微微停顿,那双描着细长翠烟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掩嘴笑道:“就是比从前富态了好些。要我说,女人一旦坐了月子,这身段可就难回去了。我当年也是如此,好在二爷不嫌弃我。不过三弟妹到底年轻,想来过些日子就能瘦回来的,是不是?”
座下几人不敢接话,低着头吃茶。
顾锦朝面上的笑意不减半分,仿佛完全没听出这弦外之音,只淡淡道:“多谢二嫂关心,月子里吃得好睡得好,确实圆润了些。”
陈老夫人却听出味儿来了。
老太太面色一沉,当即接口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她从前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看着就叫人心疼,如今胖了些,脸上有肉了,这才是有福之相!”
老夫人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氏一眼:“你倒是没怎么胖过,也不知道是我们府里的伙食太差了还是你太操心了。”
“母亲说笑了……”秦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手里的茶盏端得不稳,险些洒了出来。
顾锦朝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轻轻按了按老夫人的手背,示意她莫要再刺了。到底是同府的妯娌,撕破了脸日后反而不好相处。
老夫人会意,缓和了神色,吩咐丫鬟上点心。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闲话,又聊起了京城近来时兴的衣料花样。顾锦朝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搭几句。
闲话说了一阵,陈老夫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暖手炉,轻轻咳了一声。
在座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她们自然分辨得出——老夫人这是要说正事了。
“今儿难得大家都在,我便把一桩事情说了,省得背后议论来议论去的,反倒不好。”
陈老夫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座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顾锦朝和秦氏身上。
“从今日起,府中中馈由锦朝来掌。”
秦氏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老夫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几乎要当场失态。
然而老夫人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她那颗即将炸裂的心勉强稳住了。
“不过老三媳妇到底年轻,初掌中馈,方方面面难免不熟悉。显兰在府里待的年头长,对人事庶务都门清。我的意思是,让锦朝做主管,显兰在旁协理。大小事务,先过锦朝的手,拿不定主意的,你们俩商量着来。若商量不下,再来问我。”
这话说得看似公允,让秦氏协理,给了二房面子,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主次分明。掌不掌对牌,才是核心。
“母亲——”秦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儿媳在府中管事多年,大小事务也从未出过差错。弟妹初来乍到,骤然接手这么大一摊子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
“你管事多年,管得很好”老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是管得太好了,要管着陈家一些作坊,还要管外院的事,自己的事。我怕你忙不过来……”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秦氏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像极了一只被人当众拔了毛的孔雀。
“儿媳……儿媳不是这个意思……”秦氏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陈老夫人抬了抬手,不再给她辩解的余地:“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等过了腊八,我让李嬷嬷把对牌钥匙和账册都移交给老三媳妇。显兰,你这个做嫂子的,要好好帮衬着弟妹。”
最后那句“帮衬”,是给秦氏的台阶,也是一道封口令——意思是让你在旁边辅佐,别搞事。
顾锦朝从始至终坐得端端正正,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诚惶诚恐。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行了一礼:“儿媳谢母亲信重。我年纪浅资历薄,还望母亲和二嫂多多指点,若有做得不到之处,还请诸位长辈不吝教诲。”
她这话说得谦逊得体,既表了忠心又给足了秦氏面子,让在座的人都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陈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稳当的孩子,我信得过你。”
家宴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陈彦允当晚从内阁回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一进木樨堂,他便见顾锦朝正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翻看一摞厚厚的账册。
那是陈府过去三年的总账,老夫人今日便让人先抬了一部分过来,说是让她心里先有个底。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扇形的阴影,眉间微微蹙着,看得极其认真。指尖时不时翻过一页,偶尔还拿朱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几笔。
陈彦允看了片刻,有点心疼。他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账册轻轻抽走,合上放在一旁。
“才出月子就看这些,也不怕伤了眼睛。”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三爷。”顾锦朝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您回来了?今日怎么这般早?”
陈彦允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若是觉得累,不想接,我去跟母亲说。”陈彦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家的事务有管事和账房在打理,大方向上不会出问题。你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养好,又要照顾谨哥儿,没必要再给自己揽这一摊子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更何况,秦氏那个人你也了解。她嘴上不说,心里指定要使绊子。你才来陈家两年,底下那些管事婆子里,有不少是秦氏的人,这府里的水深得很……”
“三爷。”顾锦朝反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目光明亮而笃定,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丝毫没有初掌中馈的慌张与忐忑。
“您不必担心我。”
陈彦允微微一怔。
顾锦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记在白纸上的那些数字和名目,轻声道:“三爷莫忘了,我虽是出身官宦,可我外祖母家是纪家。纪家传了五代的商号,我打小就跟着外祖母学看账本、学算盘、学辨银验货。”
“况且,”顾锦朝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母亲把中馈交给我,是她老人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不光是为了抬举三房,也是在为陈家长远打算。三爷是阁臣,陈家的体面系于三房之身,内宅若再由二房把持,外人怎么看咱们?我若推辞不接,反倒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陈彦允凝视着她,许久,缓缓叹了口气。
“你说的都对。”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轻划抚过她的面颊,“只是我心疼你。”
顾锦朝心下妥帖,她偏过头,将脸埋在他温暖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三爷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谁若敢给我下绊子,我自有法子收拾。”
陈彦允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那我便在外头替你撑住,家里的事,你放手去做。实在摆不平的,有我。”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