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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自打定下了 ...

  •   自打定下了“长锁”这个小名,陈彦允的心思便全扑在了孩子的大名上。连着两日,他除了去处理必要的公务,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泡在了书房,翻阅了不知多少本古籍字书。

      这日傍晚,陈彦允撩开厚重的毡帘,带着一身初冬的微寒走进内室。他在外间褪去了带着寒气的大氅,净手后在炭盆边烤暖了掌心,这才放轻脚步来到内室。

      顾锦朝正靠在秋香色的大引枕上,长发松松挽着,因在月子里不能见风,额上勒着一条绛紫色的抹额,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长锁吃饱了奶被乳娘抱着送来,正睡在母亲身侧,小小的拳头举在耳边,小嘴还时不时地嚅动两下,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

      陈彦允走到床榻边坐下,顺势将锦朝的一缕散发掖到耳后,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感觉如何?身子还酸痛吗?”

      “好多了,孙妈妈每日都拿艾叶水给我热敷呢。”顾锦朝抿唇一笑,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一张红洒金的宣纸上,“三爷拿着什么?可是定下长锁的大名了?”

      陈彦允眼角漾起笑意,将那张红纸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两个遒劲有力、铁画银钩的大字。

      “陈谨。”顾锦朝轻声念了出来。

      陈彦允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尚书》有云:‘慎厥身,修思永。’谨者,慎也,重也。我陈彦允的嫡子,不求他未来如何权倾朝野、封侯拜相,只求他这一生谨言慎行,怀瑾握瑜,行得正,坐得端。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我要他谨记,他的命,是你这位母亲受尽了九死一生的苦楚换来的。他得时刻存着这份孝敬之心。”

      顾锦朝心头一颤,鼻尖微酸。

      “谨哥儿……真好听。”顾锦朝反握住他的手,垂眸看着熟睡的儿子,“长锁,你有大名了,叫陈谨呢。”

      小长锁似乎听懂了母亲的呼唤,皱了皱淡淡的眉毛,小短腿在襁褓里用力蹬了一下,引得夫妻俩相视而笑。

      转眼便到了洗三礼的正日子。

      这可是陈家的一件天大喜事。陈彦允官居高位,且向来洁身自好,如今得了这嫡子,金贵程度可想而知。陈老夫人更是将这孙子视作眼珠子一般,早早就吩咐下去,洗三礼必须要大办,绝不能委屈了她的乖孙。

      一大早,木樨堂便热闹了起来。老夫人亲自指挥着婆子们布置正厅,正中央摆着那口赤金的雕花大盆,旁边的高几上堆满了红枣、桂圆、花生、栗子等寓意吉祥的物件。

      秦氏立在老夫人身侧,手里紧紧绞着一块湘妃色的真丝帕子,面上虽挂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她看着老夫人亲自将一对极其罕见的羊脂白玉连环锁放进添盆的托盘里,眼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对谨哥儿可真是疼到了骨子里。”秦氏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开口,“这玉连环我记得可是当年老太爷留下来的传家宝,我生哥儿那会儿,眼巴巴地看了好几回,母亲都没舍得拿出来呢。如今三弟妹这肚子争气,倒叫谨哥儿得了体面。”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只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玉锁上的红缨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你那哥儿满月时我给的田庄铺子难不成少了?谨哥儿是老三的命根子,锦朝为了生他差点连命都没了,我这做祖母的,多疼几分怎么了?你若是闲着无事,便去前头帮着招呼女客,别在这儿杵着碍手碍脚。”

      秦氏碰了一鼻子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咬着牙退了出去。

      前院此时已是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权贵,看在陈彦允的面子上,谁不来凑这个趣?

      到了临近晌午的时候,锦朝的娘家人也都到了。

      纪老夫人是由丫鬟搀扶着进来的。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大利索,可一听到外孙女平安生子的消息,急得恨不得连夜赶过来。

      顾锦朝由青蒲扶着,在内室里迎了外祖母。纪老夫人一见着顾锦朝那苍白的小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颤巍巍地拉住顾锦朝的手:“我的儿啊,你受苦了……老天保佑,总算是母子平安,外祖母这颗心,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顾锦朝眼眶也湿了,反握住外祖母布满皱纹的手,柔声安抚:“外祖母别哭,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您看,长锁多康健。”

      孙妈妈极有眼色地将包在红羽纱襁褓里的谨哥儿抱了过来。纪老夫人看着那白胖可爱的曾外孙,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念着阿弥陀佛,顺手便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塞进了小长锁的襁褓里。

      跟着纪老夫人一同进来的,还有顾二太太。

      顾二太太今日穿得格外喜庆,一身海棠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插满了珠翠,一进门便满脸堆笑,那逢迎的姿态几乎要溢于言表:“哎哟,朝姐儿啊,二婶可算是盼到这一天了!咱们谨哥儿这眉眼,简直是跟三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锦朝对顾二太太的这副嘴脸早已见怪不怪,只淡淡地笑了笑,吩咐丫鬟看座上茶,态度疏离而挑不出错处。

      在顾二太太身后,还局促地站着一个人。

      顾锦朝抬眼望去,目光微微一顿。是顾怜。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那个曾经心高气傲、自诩才貌双全的顾怜,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夹袄,发髻梳得有些散乱,头上只有一支成色普通的银鎏金簪子,连原本水灵的眼睛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

      看到顾锦朝望过来,顾怜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锦朝的目光,那曾经高高昂起的头颅,此刻卑微地低垂着。

      “大姐姐……”顾怜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与颤抖。

      顾锦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她自然知道顾怜过得不好,听闻自从他父亲被贬后,公婆愈发嫌弃她,整日变着法子地磋磨她。姚文秀还将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收了房,宠妾灭妻,让她在婆家连个下人都不如。

      看着顾怜这副凄惨的模样,顾锦朝心里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悲凉与荒谬。

      趁着外祖母和顾二太太去外间看洗三盆的当口,顾怜悄悄地走到了顾锦朝的身边。

      “大姐姐……”顾怜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床榻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哭得泣不成声,“大姐姐,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我现在遭了报应了,我在那个家里真的活不下去了!婆婆日日让我立规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还……他还把那贱蹄子捧上天,纵着她打我的脸!大姐姐,你如今在陈家呼风唤雨,你能不能帮帮我……你去跟他说一声,只要陈家出面,他们不敢这么欺负我的……”

      顾怜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尊严可言。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个曾经被她嫉妒、算计的大姐姐身上。

      顾锦朝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同情,也没有讥讽。

      “你先起来。”顾锦朝的声音很淡。

      顾怜不肯起,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青蒲,扶她起来。”锦朝吩咐道。

      青蒲上前,强硬地将顾怜拽了起来。顾锦朝看着顾怜那张憔悴的脸,缓缓说道:“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你费尽心机要嫁给他,就该想到会有今日。陈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别人家的后宅去管教人家的儿子和儿媳。”

      “大姐姐,你就不念一点姐妹之情吗?”顾怜绝望地看着她。

      “姐妹之情?”顾锦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你在算计我的时候,可曾念过姐妹之情?顾怜,我不是菩萨,做不到以德报怨。你今日的果,皆是你昔日种下的因。你好自为之吧。”

      顾怜浑身一僵,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软倒在丫鬟的搀扶下。她知道,顾锦朝这是彻底不管她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纵横交错。

      外头的吉时已到,宾客欢快的笑声和铜锣的敲击声穿透了院墙。

      洗三仪式正式开始。

      红木的大盆里倒满了熬煮得热气腾腾的艾叶香汤,撒着金银花和桂花。稳婆小心翼翼地将光着身子的小长锁托在水面上,一边用红绸布轻轻擦拭着他粉嫩的肌肤,一边大声唱着吉利的顺口溜: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屁股蛋,做个清官人儿不贪占!”

      宾客们纷纷上前“添盆”。老夫人自不必说,那对羊脂玉连环锁重重地落入盆中,溅起水花;顾二太太咬着牙扔了几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其余女眷也纷纷将金银锞子、珍珠玛瑙往盆里扔。一时间,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和众人的道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小长锁被水一激,立刻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嘹亮得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直夸这哥儿中气足,是个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顾锦朝在内室听着外头的热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门帘微动,陈彦允趁着前头敬酒的空当,悄悄溜进了内室。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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