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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初六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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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这日,春寒料峭。陈老夫人在正堂里摆了牌局,邀了常、吴两位老夫人抹马吊。
顾锦朝于叶子牌尚能应付,这马吊却是个半生不熟的。不过半个时辰,跟前的一匣子碎银便见了底。吴老夫人捏着牌面,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头一遭就打尊九索的?往后这局还怎么盘?”
顾锦朝自知理亏,只抿唇温婉地笑。几位长辈赢了钱,皆是眉开眼笑,恨不能将她这散财童子长长久久地按在庄家的位子上。好在此时,林下斋的佟妈妈在廊下递了话,顾锦朝借势笑着告饶,让了秦氏来接庄,自己则扶着青蒲的手,缓缓退到了里间。
稍一坐定,佟妈妈便上前压低了声音回禀铺子里的账目。
“……京城里的三间潞绸铺,连同宝坻、宛平几处走杭绸和丝绢的营生,这一季的进项都薄了些。罗掌柜查了市价,说是丝价跌得蹊跷。非但咱们这些小门面,就连纪家底下的老字号也受了波及。”
顾锦朝端起粉彩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眉心微蹙:“跌了多少?”
“约莫半成。往年若是江南蚕丝丰收,也有这等光景。可罗掌柜是个心思活泛的,他说去年虽说产丝多,但朝廷的丝税压得重,断不该跌出这般悬殊的价码。他私下里去寻了纪家的大掌柜探口风,那边只道是一字——‘永昌’。说是这永昌商号今年往市面上放了海量的绸缎,生生把价给压平了。”
“永昌商号?”锦朝指尖微微一顿,这四个字好似生了刺,在她心头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商号什么来历?”她沉声问。
佟妈妈摇了摇头:“横空出世的,罗掌柜也查不透底细,只说他们放出来的丝绸缎子极好,绝非次品。若真按这个价发卖,连本钱都收不回。罗掌柜暗自揣度,这其中怕是沾了收买织造局贡缎的门道。若背后没有通天的大人物做靠山,绝无可能这般行事。”
顾锦朝敛下眼睫,眸色微深。
官商勾结,这水深得足以淹死人。纪家虽是皇商,但在真正的权门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她摇了摇头:“罢了,正值年关,这永昌商号的事,让罗永平暗中盯着便是,切莫打草惊蛇。”
想到纪家,顾锦朝心头便是一软,算来许久未去探望外祖母了,只是如今有了身孕,实在不宜车马劳顿。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陈府内外换上了一派烈火烹油的繁华气象。
榕香胡同与糟子坊沿街皆搭起了巍峨的灯山门,各式红绉纱灯笼、走马灯连绵成一片星海。
午后,锦朝在暖阁里与青蒲丫头们围着熏炉包元宵。她特意命人将几个精巧的银锞子揉进了山楂与芝麻糖馅儿里,图个吉利。
夜幕初降,陈彦允披着一身清寒自外院归来。他脱了玄色大氅,净过手后,将那碗软糯的花生汤圆用了大半。
吃罢,他也不急着走,只倚在罗汉床上,就着琉璃灯罩里柔和的光,翻看陈老夫人白日里塞给他的一卷《楞严经》。檀木佛珠在他修长的指骨间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越发显得他神情清冷、不动如山。
窗外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是耍龙灯呢,”丫鬟在一旁兴奋地嘀咕,“老祖宗说,这龙灯游过,大伙儿都得去龙灯底下钻一钻,好沾沾龙气……”
陈彦允分明投了大笔银子办这场灯会,此刻却稳坐如钟。顾锦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经卷,故意拿过案上的赤金剪子,将烛芯“啪”地剪得爆开一簇亮芒。
陈彦允捻过一页经书,低垂的眉眼里已然染上了几分几不可察的笑意。
顾锦朝凑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撒娇:“三爷,您总闷在屋里看书仔细伤眼,咱们也出去瞧瞧外头的光景吧?”
陈彦允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四平八稳:“夜里风寒,外头人多眼杂。你若贪玩想去,记得让孙妈妈多带几个健壮的婆子护着,你如今有着身子,万万不可被冲撞了分毫。”
这话却是不肯同去的意思。
顾锦朝眼底的光黯了黯,便松了手,心里暗想:年纪大了,到底是不喜这等闹腾场面,何必强求。她转身任由青蒲替她系上织锦羽纱的斗篷,便欲提灯出门。
刚走到门槛处,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彦允起身几步走到她身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炉,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温软的脸颊,没好气的抱怨:“搭这么大戏台子本来就是为了哄你高兴,你就不能耐着性子多求我两句?”
顾锦朝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逗弄自己,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却甜得化不开。
前院里正设了猜灯谜的彩头。
陈彦允护着顾锦朝走到陈老夫人跟前。满院子挂着的灯谜,旁人抓耳挠腮,陈彦允却只需顺着顾锦朝手指的方向闲闲扫上一眼,便能毫不费力地报出谜底。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顾锦朝怀里已经抱满了赢来的各色金豆子和精巧花灯。
陈老夫人见状,哭笑不得地佯怒道:“罢了罢了!再这么猜下去,我那两袋子金豆子都不够老三拿去哄媳妇的!把老三给我拘在身边,不许他再张嘴了!”
众人哄堂大笑,顾锦朝面颊微热,陈彦允却只是坦然地立在她身侧,微微用宽大的袖袍替她挡去周遭拥挤的人潮,眉眼温柔。
这一夜,明月如霜,灯火如昼。
与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二房的院落里却透着一股寂静的冷清。
秦氏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久久端详着镜中人。她曾也是娇艳如花的,可如今眼角终是生了细纹,再名贵的脂粉也掩不去那一丝老态。
“这妆容可还妥帖?”她问。
丫鬟小心翼翼地奉承:“夫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秦氏苦笑一声,拨弄着梳妆匣里的珠翠:“是么……我总觉得二爷如今对我越发淡了,连说句话都似隔着层山。”陈彦章外放陕西,她便是想拢络,这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她知道丈夫为人方正,不屑流连烟花之地,但那颗心,终究是没长在她身上。
她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听闻郑国公常海在外面养外室,连孩子都抱回了府里,国公夫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世间的男子,又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正出神间,门帘被打起,陈彦章一身笔挺的灰蓝色道袍,挟着几分夜风的寒意走了进来。
秦氏敛去愁容,上前替他脱了外袍,又盛了一碗温热的药膳粥布菜。她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二爷,玄青那孩子的事,您可曾听说了什么?上次那手串的端倪,查得不明不白的,依稀听着与玄青脱不了干系,可三爷那边竟就这么生生压下去了,妾身总觉得这其中……”
“当啷”一声,陈彦章将玉箸搁在粉彩碟边,面色骤沉。
“内宅妇人,谨言慎行。”他冷冷地看向秦氏,眼神锐利如刀,“不该你打听的事,少去插嘴。上次跌的跟头,还嫌没吃够教训?”
秦氏面色一白,嘴唇嗫嚅了一下:“妾身只是为了咱们二房的脸面……”
“老三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你莫要去碰他的逆鳞。”陈彦章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与冷酷,“至于玄青……他若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权当咱们白养了他这一场罢!”
秦氏心头一凛,看着丈夫冷峻无情的侧脸,满腹的探究之语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