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陈彦允在邸 ...

  •   陈彦允在邸舍静养的这几日,外头已是天翻地覆。

      王玄范到底没能熬过这个秋天。自从卷入刺杀阁老的疑案,他在朝中的威望便如大厦将倾。昨日早朝,他更是因急于自辩而“殿前失仪”,被天子一道圣旨,直接褫夺了内阁大学士的乌纱帽,连降数级,一竿子发配成了扬州知府。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列为他求情。

      书房内,陈彦允听罢陈义的回禀,正捏着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闻言,他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扬州知府?这可是个肥差,恩师对他,到底还是存了半分旧情。”

      说罢,白子落盘,发出一声脆响。他神色淡然,似乎那个将他逼得自导自演苦肉计的政敌,根本不值一提。

      陈义恭敬地递上一份名录:“三爷,如今王玄范退了,工部尚书之位悬空,新任尚书必入内阁。属下将工部两位侍郎的底细都查清了。左侍郎季秋平,为官二十载,信奉中庸之道,如今年近花甲,在工部极具威望;右侍郎范晖,是嘉靖四十年的二甲第四名进士,比您低了两科,今年不过三十六岁,年轻气盛。江先生等一众幕僚推演后觉得,季秋平资历深厚,升任的赢面更大。”

      陈彦允端起手边的君山银针,撇了撇浮沫:“也不尽然,不排除会有别系的黑马杀出来入阁……你们派人,仔细盯着傅大人的动静。”

      陈义见他沉思,略有迟疑地问:“三爷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我在想,王玄范倒台,究竟是好是坏……”陈彦允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原先觉得便宜了他,如今仔细想来,倒也未必没有好处。工部这两个侍郎,都不是傅系的人。”

      陈义恍然大悟。

      陈彦允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窗外。他心里清楚得很,首辅傅海廉如今对他防备极深。可若是内阁为了争夺王玄范留下的空缺而挤入外来势力,傅海廉的精力必定会被牵扯。这头猛虎一旦去盯着新来的狼,自然就会对他陈九衡放松警惕。

      “朝堂的事,先让他们咬去吧。”陈彦允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眉眼间的算计瞬间化作了一派温和,“吩咐下去,今日不必来回话了,我有事去做。”

      到了傍晚,陈彦允从外院回来时,竟亲自提了一只细篾篓子。

      “九圆十尖,正是吃蟹的好时节。”他将篓子递给迎上来的婆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挑几只最肥的,去小厨房清蒸了,记得备上紫苏叶和姜醋,夫人素日最爱吃这些。”

      到了晚膳时分,小丫头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刚掀开青瓷炖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蟹鲜味便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顾锦朝正坐在桌前,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在闻到那股子腥鲜味时,骤然一白。胃里仿佛有一只手在狠狠搅弄,酸水直冲喉咙。她猛地捏住锦帕掩住口鼻,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

      “怎么了?”陈彦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立刻放下竹箸。

      顾锦朝不想扫了他的兴,强忍着不适岔开话题:“这螃蟹个头真大,可是别人送您的?”

      “苏州的一个老部下孝敬的,我已经做主,给各房都送了几篓。”陈彦允一边温声答着,一边极自然地净了手,拿起银剪和蟹八件。他堂堂内阁权臣,此刻却熟练地剔着蟹腿里的嫩肉,将饱满金黄的蟹黄剔在白瓷小碟里,淋上一勺姜醋,推到她面前。

      顾锦朝看着那碟橙黄的蟹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不行……我吃不下。”她用帕子捂着胸口,眼角因难受泛起了一圈水光,“实在没胃口,您吃就是了,莫要浪费了这等好物。”

      陈彦允愣住了。他看着那碟精心剥好的蟹肉,又看了看顾锦朝苍白的小脸,诧异不已,他知道她爱吃河鲜,近几日看她食欲不振,才特意让人快马加鞭送了这阳澄湖的肥蟹来,没成想倒让她更难受了。

      “你不吃,我吃这些作什么?”陈彦允哪里还有半点用膳的心思,当即命人将那碟蟹肉撤了,“屋里味重,我陪你去外头透透气。”

      陈彦允扶着顾锦朝去了后院的凉亭。

      内室里,丫鬟婆子们正忙着撤下残羹冷炙。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正院。秦氏正陪着陈老夫人抹骨牌,听了底下人的闲言碎语,忍不住捏着帕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哎哟,要我说啊,三弟妹这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三弟那样金贵的人,亲自剥的蟹都不肯赏脸。这女人呐,为了邀宠什么招数使不出来?她那腰身已经够细了,偏还要节食,矫揉造作的,也不怕伤了底子。”

      陈老夫人正摸着一张牌,闻言动作一顿。她冷眼扫了秦氏一眼,没有搭腔,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精光。

      不爱吃腥荤?闻着泛恶心?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有了盘算。

      此时的凉亭里,晚风拂过,桂花香气驱散了顾锦朝身上的郁结。

      青蒲站在一旁,瞧见陈彦允面露忧色,便大着胆子回话:“三爷,您是不知,夫人这几日胃口差得很,昨儿个的燕窝只用了半口,今早的清粥也是勉强咽下去的。奴婢们劝也劝不动,真是急死人了。”

      陈彦允闻言,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也顾不得四周还有丫鬟婆子看着,长臂一伸,直接揽住顾锦朝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抱起,稳稳地圈在了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顾锦朝惊呼一声,慌忙去推他的胸膛。

      周遭的丫鬟婆子瞧见这阵仗,个个羞得满脸通红,极有眼力见地垂下头,退到了凉亭外头。

      “他们都看着呢!”顾锦朝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在他怀里挣扎。

      “看便看,我抱自己的夫人,谁敢多嘴?”陈彦允将她扣得死紧,一双深邃的眼紧紧盯着她蔫蔫的脸庞,有些心疼,“你还想瞒我?前几日我就觉得你瘦了,你非说是夏末秋初的燥热闹的。吃不下饭怎么不请大夫?”

      顾锦朝靠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上,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些委屈:“是真的没胃口,许是苦夏的余热未消,哪里就值得兴师动众地请大夫了……”

      陈彦允拿她没辙,只能搂着她软语温存了一会。

      翌日清晨。

      陈彦允刚起身,便听得外头一阵轻微的嘈杂。青蒲隔着槅扇轻声回禀:“三爷,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带了季大夫来,说是老夫人惦记姑娘的身子,特意让季大夫来请个平安脉。”

      陈彦允披衣坐起,眉头微挑。母亲的动作倒是快。

      他亲自掀了帐幔,替顾锦朝掖好被角,这才让季大夫隔着屏风、悬着丝线诊脉。

      榻上的顾锦朝本就浅眠,丝线搭在腕间的微凉触感、屋内细微的动静,早已将她从朦胧睡意中唤醒。她并未出声惊扰,只是敛着气息静静躺着,心头隐隐揣着几分微弱的预感。近日她总觉晨起慵懒、偶有反胃,只是素来身子偏弱,便只当是秋乏体虚,未曾多想。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漏鼓的滴答声。陈彦允坐在床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季大夫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不知怎的,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半晌,季大夫收回了手,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作了满面春风。他站起身,对着屏风后的陈彦允深深作了一揖,连声音都透着喜气:

      “恭喜阁老!贺喜阁老!夫人这脉象,如走珠盘,且观脉象强健,夫人已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哐当——”

      外间端着水盆的小丫鬟手一抖,铜盆砸在地上,却无人在意。

      陈彦允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圆凳。这位在朝堂上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阁老大人,此刻竟如同一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死死盯着季大夫,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三爷,夫人有喜了!”季大夫笑得见牙不见眼。

      床榻上,顾锦朝整个人还懵着,下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

      下一刻,陈彦允已经一步跨回床前,连鞋都顾不上穿,双膝一软,竟半跪在了脚踏上。他颤抖着双手,想抱她又不敢用力,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低声反复念道:

      “锦朝……我们要有孩子了……你听见了吗?我们要有孩子了!”

      这一日,整个陈府的天,彻底被这道喜讯给掀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