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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顿午饭引发的“思想教育课” 那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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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们几个新同事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食堂的采光不算好,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偶尔还会闪两下,像是在给我们的午餐配上一段诡异的背景音乐。不过气氛倒是轻松愉快的——大家聊了聊大学时候的趣事,吐槽了一下入职培训的辛苦,展望了一下未来的工作方向。有人说起自己大学时通宵赶论文的惨状,有人分享了毕业旅行时遇到的奇葩房东,还有人在抱怨租房中介如何坑人。
笑声此起彼伏,筷子在餐盘间翻飞,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和谐、那么像是一群普通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
直到甄贝贝开口。
她的第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甚至可能已经超过了石子的范畴。应该说是那种棱角分明、能把水面砸出一个大窟窿的锋利石头。
她说:“你们平时和男同事一起吃饭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就像有人在你正吃着红烧肉的时候突然问你“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一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们都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里还嚼着东西,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坐在桌上的男同事们尤为感到不自在。
一个心直口快的同事接话道:“会啊,怎么了?”
她说完之后还看了我们一眼,古怪的眼神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甄贝贝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慢慢地、郑重其事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双筷子被她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碗沿上,就像士兵把枪放回枪架上一样庄重。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是那种故意发出声响、为了引起所有人注意的清嗓。
“咳——嗯。”
整个桌子安静了。我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下,那一秒钟里,我们完成了所有无声的交流——“‘你猜她要干嘛?’‘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甄贝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桌上的每一个人,氛围一下子变得庄重了起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确认我们每一个人准备好了之后,她开始了。
一段长达十五分钟的“思想教育课”,就此拉开序幕。
“我跟你们说,男女同事之间一定要保持距离。”她的语气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戒律,“什么一起吃饭啦、一起走路啦,这些都是不行的。你要是这么做了,你对象肯定会有意见,你自己在单位里也没脸继续工作。你想想,别人会怎么看你?别人会怎么想你这个人啊?”
她说“别人会怎么看你”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别人”两个字,仿佛这个世界上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正无时不刻地从每一个角落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块糖醋排骨在我的筷子尖上晃来晃去,但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要把它放进嘴里。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这段话,以及这段话背后隐藏的那个陌生而离奇的世界观。
说实话,我当时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有一句话:压根没人care。
不是说我不尊重她的观点——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社交距离。我的意思是,真的没有人会盯着你和谁一起吃饭、和谁一起走路。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谁会闲得没事干去数你今天和几个男同事说了几句话?
不过为了维持同事之间的正常关系,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毕竟刚入职,还是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和体面。你不能在上班第一周就跟同事抬杠,尤其是在对方用一种近乎布道般的方式向你灌输她的价值观的时候。你只能点头、微笑、假装赞同,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上一针镇定剂。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听到了”,然后继续埋头吃饭。那块糖醋排骨终于被送进了嘴里,但吃起来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然而甄贝贝显然把我的沉默和点头当成了对她的认可和鼓励。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整个人的姿态从“宣读者”变成了“布道者”。
她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而且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从食堂到办公楼外的小花园,从饭后消食的散步路到花坛边上的一条长椅,她的声音一路伴随着我们,像是一首单曲循环的、永远切不掉的背景音乐。
“我跟你们说,我读研的时候就是这样。”她一边走一边说,步伐轻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甚至让人不敢质疑,“我从不和师兄师弟走得太近,怕师兄师弟误会,也怕导师误会。也不能和其他男生走得太近,否则我会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默契。但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我只能回以一个礼貌而空洞的微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知道的,研究生阶段导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比较复杂,万一导师误会了怎么办?那我在课题组里还能待下去吗?”
我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导师为什么要误会?你导师没事干吗?每天忙着搞科研写本子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琢磨你和师兄师弟之间那点破事儿?你以为导师是你妈啊,一天到晚盯着你看?
但我又忍住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花园里的空气——闻起来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挺清新的——然后告诉自己:要友善,要包容,要尊重每个人的生活方式。
于是我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点头点得比上次更用力一些,更真诚一些——至少我努力让它看起来更真诚一些。
甄贝贝看到我的反应,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正反馈,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她说话的速度加快了,语调也提高了半度,脚步从走路变成了几乎要蹦跳起来的样子。
她开始做总结了。
“总之就是一个中心思想——男生女生之间界限必须分明,走得太近就是有问题。要是走得近却还没谈恋爱,那问题更大。”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一”,好像生怕我们记不住似的,“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茫然。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假装系鞋带,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一棵银杏树,那棵树可比眼前的对话有研究价值多了。
没有人接话。
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也许是不敢接,大多应该是不想接。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嘴巴里溜了出来。
“那你谈过恋爱吗?”
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很柔,需要像不经意间自然地接过她的话。但我心里其实真的很好奇——按照她的行事逻辑,她好像根本没有和男生亲近的渠道。不和师兄师弟走近,不和任何男生走近,那她要怎么谈恋爱?难道是网恋?还是家里人介绍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又或者是在什么我完全想象不到的场合?
甄贝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种微妙很难形容——就像是一瓶被打翻了的调味料,酸甜苦辣咸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种是主要的。她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嘴角动了动,眼睛眨了几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权衡,最终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回答了我的问题。而且回答得非常坦诚,坦诚到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谈过。”
就这么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说实话,我以为她会说“没有”,或者“不方便说”,或者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她没有。她说了“谈过”,而且语气里没有任何闪烁其词的意思。
但更让我意外的还在后面,而且后面的内容直接把“意外”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甄贝贝接着说:“不过谈恋爱真的非常麻烦,而且我不喜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貌似她的恋爱经历不算很愉快。
“首先,我并没有多喜欢跟我谈恋爱的那个男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对我挺好的,但我对他……怎么说呢,就是没什么感觉。不过他觉得我们是在谈恋爱,那就算是在谈恋爱吧。”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说呢,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毛病,但仔细一琢磨,全是窟窿——你不喜欢人家,你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谈恋爱,就因为对方“觉得”是,所以就是了?那你的感受呢?你的意愿呢?你这个人在这场关系里是透明的吗?
我想问,但看着甄贝贝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觉得这样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其次,”她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我觉得谈恋爱这个行为本身非常不检点。女生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就和男生亲近。牵手、拥抱、接吻这些,都是不应该做的事情。你要是做了,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沉默了。
不是不想接话茬,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花园里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又飞走了。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不喜欢对方还跟人家谈恋爱?谈恋爱本身是不检点的行为?那你为什么要谈?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谈了恋爱,但你又不喜欢对方。你觉得恋爱不检点,但你偏偏又去谈。你不想和男生亲近,但你曾经有一个男朋友。
这些互相矛盾的逻辑,在甄贝贝的世界里,竟然奇迹般地并行不悖,而且她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坦然、那么的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我很怀疑,她到底理不理解什么叫做谈恋爱。
或者说,她理解的“谈恋爱”和我理解的“谈恋爱”是不是同一个意思。在她的词典里,“谈恋爱”这三个字,可能对应的解释是“一种被迫的社会行为”,而不是“两个人因为互相喜欢而走到一起”的那种美好体验。
那天散步结束后,我回到工位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同事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常。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一台关不掉的录音机:
我到底是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公司?
我的同事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多少这样让我瞠目结舌的“惊喜”,在等着我去一一发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