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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都是幻灯片模板惹的祸 最近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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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单位组织了一场活动。
说是活动,其实就是那种“团建+团建+团建”的混合体。每个部门派出同等人数,凑成一大群人,去郊区的某个拓展基地待了一天。上午做游戏,下午做手工,晚上聚餐。名义上是“增强团队凝聚力”,实际上就是把一群人从工位里拎出来,换个地方继续坐着。而且更令人发狂的是,这种活动早不组织晚不组织,偏偏周末非要拉着你去。
我本来想请假。
但转念一想,请假的话,领导会觉得我不合群。而且这个活动每个部门都出人,名额对等,我要是临时不来,别人就得顶上。到时候“悦悦不想参加集体活动”这个罪名,可比“幻灯片做得丑”严重多了。
所以我还是被迫放弃了请假的念头。
就在活动现场,我又一次见到了甄贝贝。
阔别数月,再次见到,她简直状态好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涨工资了,满面春风的。
甄贝贝站在场地入口处,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舒展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半眯着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甜甜的、温柔的气息。
而站在她旁边的,是陈明磊。
两个人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陈明磊低头在说什么,甄贝贝侧耳听着,听完笑了一下,轻轻推了他一把。那动作自然到像小情侣在打情骂俏。不过据我掌握的情报,他俩可不是什么情侣。
呵,以前她教育我的那些“男女同事要保持距离”的理论,看来是彻底被她自己吃掉了。
不过我也没时间多想。活动已经开始分组了,我们被随机打散,跟其他部门的人混在一起。甄贝贝和陈明磊分在了同一组,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安排的。反正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陈明磊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了甄贝贝。
我默默收回目光,专心参加活动。
活动内容没什么好说的。上午玩了一圈“你画我猜”和“两人三足”,下午是手工制作环节,用一堆看起来像垃圾的材料搭一个“未来办公室模型”。我们的组搭了一个四面漏风、中间放了一个矿泉水瓶盖当“会议桌”的模型。老师点评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很有想象力。”
大家哄堂大笑。
活动在下午五点左右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彩排今天团建的总结汇报大会。每组需要派代表上台做个幻灯片,对整个活动进行总结。
大概花半个小时走一遍流程,接着就是领导进场,然后再讲一遍幻灯片,领导点评,这漫长且无聊的一天才算是终于结束了。
总结的内容无非就是三件事:今天干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对以后工作有什么展望。相当于把一天的废话整理成文件,然后用更正式的方式再说一遍。
我们组派出了一位平时就喜欢发言的同事上台。我负责在上台演讲之前把幻灯片做好,然后在后面操作电脑,帮他把幻灯片翻页。
轮到甄贝贝那组上场,我注意到他们用的幻灯片模板是公司官方的统一模板。蓝白配色,右上角有公司的图标,下方有一条灰色的装饰线。
我当时就好奇了。
因为我自己的幻灯片还是随便找了个免费模板凑合的,看着就像是从不同地方拼凑出来的:字体不统一,配色不统一,连封面的字号都跟正文页的不一样。按理说这种内部小活动的汇报,没人会在意模板好不好看,但我自己看着难受。
于是我趁着彩排结束领导进场的间隙,走到甄贝贝旁边,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组的幻灯片模板是哪里找的?是公司统一的吗?”
甄贝贝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是她每次要“发表重要观点”的时候的眼神。
她先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的人在听,然后压低声音说:
“模板我可以发给你。”
她顿了顿。
“但有个条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条件?一个幻灯片模板,还要条件?
“你说。”
甄贝贝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要用的话,能不能只用公司的图标?其他格式和颜色都不要用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我愣了一秒。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穿越了几个月的时间,再次准确地落在了我脸上。
“因为我们组的幻灯片已经做好了啊!”她压低声音解释道,“要是你们组的模板跟我们的一样,你们组又是先汇报,那你们肯定会给领导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的。”
“……啊?”
“你想啊,一样的模板,谁先讲,谁就先占据领导的注意力。后面的人再讲,领导就会觉得‘这个刚才看过了’。那我们就很吃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分析一个攸关公司存亡的战略决策。
我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从“单位统一的模板,大家的幻灯片本来就很相似”开始,还是从“这个汇报不看模板看内容”开始。无论那个理由,在其他同事的眼里都是非常显而易见的。
我看着甄贝贝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我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行,我就用个图标。”
甄贝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模板发给了我,然后又补了一句:“说好了啊,只用图标,其他的你换个不一样的。”
“好的好的。”
收到模板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幻灯片软件。
然后用了几分钟,把模板的颜色和格式进行了大幅调整:背景改成浅灰,字体换了个样式,装饰线移到下面,连封面的版式都重新排了。
我心想:这下总行了吧?颜色也换了,字体也换了,排版也换了。就算同时投影出来,也不会有人觉得是一样的模板。
除了右上角那个公司图标我保留了,因为那是统一要求必须放的。
轮到我帮我们组的同事翻页的时候,我站在讲台侧面,裤兜里面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我把手机从裤兜里面抽出来了一点,斜着靠在我的腿上,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三条来自甄贝贝的消息提示安安静静地躺着。消息发送的时间,正是我们组刚开始演讲的时候。
我点开一看:
“你不是答应了只用单位图标吗?”
“为什么你还是用了模板的其他内容啊?”
“这样的话我们的模板就重复了,我们组劣势就很大了啊。”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啊,我确实答应过她只用图标,但我改了颜色和排版,算不算违约呢?”
但很快,另一种想法像一盆滚烫的开水一样泼了过来。
烫得我的大脑嗷嗷直叫。
等一下。
我我已经改掉了颜色、字体、版式。
我和她的模板,现在除了右上角那个公司图标之外,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而且我们都是一个单位的。
所有组用的都是那个蓝白配色、右上角带公司图标的官方模板。
所有组指的是其他所有组。
那她说的“模板重复”是什么意思?
我的内疚,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巨大的无语。
她的逻辑已经完全脱离地面,悬在半空中旋转,甚至还做了一个720度托马斯回旋踢。
我站在台侧,被这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决定先放过自己,一会儿再回复。
主要是我也不太想解释,而且没准儿一会儿我就忘了。
我到底应该解释什么呢?她说的是统一模板,问题是统一模板本来就是单位统一的。她要我“只用图标”,可图标是每个组都必须放的。她批评我“用了模板其他内容”,可我已经把能改的全改掉了。
我解释不清楚。
算了。
活动结束之后,场地开始撤场。大家在门口三三两两地告别,有人约着一起去吃晚饭,有人问打车怎么拼。
我看见甄贝贝和陈明磊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陈明磊在帮甄贝贝拎包,甄贝贝低头看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想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顺便跟她说一下刚刚的幻灯片小插曲。毕竟他们组最后可以被领导大夸特夸了,说不定这个事情就翻篇啦。
我朝她走了两步。
甄贝贝正好抬头,眼神和我对视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转过头,对陈明磊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转身,朝着停车场的反方向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看着甄贝贝和陈明磊的背影越走越远,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步调一致得像双胞胎。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夏日的晚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略显无语的脸。
我没有生气,也不感到委屈。
这都在意料之中。
我们站在两个不同的逻辑世界里。
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身后,那场团建活动的横幅还在风中飘着,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团结协作,共创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