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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 蒙眼 蒙眼虎切被 ...

  •   秋霖将歇,屯所后院浮着一层薄水。
      青石板的缝隙里蓄满雨水,倒映廊下将尽的灯笼。
      土方岁三立在院中。
      玄色单衣被雨汽浸得发沉,贴着肩背,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轮廓。
      他抬手,将一条粗布带系上眼眶,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布带是队士们包扎伤口用的,粗粝,不透光,系紧时磨得额角生疼。
      他握刀。
      打刀出鞘,吞声。雨丝落在刃上,不及凝成水珠,便顺着脊线滑进他指缝。
      土方踏出第一步。
      足尖点过积水,水花未溅,刀已先至。旋身,振腕,刀风破开雨幕,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
      第二步更快。
      第三步时,他矮身沉腰,刀自肋下反削而上。
      天然理心流禁招,虎切。
      廊下有人出声。
      “这招虎切,”声音不高,恰能割开雨声,“勇师兄接不住。”
      土方收刀。
      刀尖垂向积水,一滴雨从檐角坠落,在刃上碎成八瓣。他没有摘蒙眼布,只是侧首,面向廊下声源。
      冲田总司抱着刀,背靠木柱坐在廊缘。
      他似是赏雨,又似是等人,衣衫半湿,发尾滴着水,却浑然不觉。
      “三年前试合,你用过一次。”
      冲田站起身,木屐踩过湿滑的廊板,停在距土方三步之处。雨丝飘进来,沾在他睫毛上,细碎的雨珠忽闪忽闪。
      “师父罚你跪了半日道场。你说往后不再用了。”
      土方抬手,扯下蒙眼布。
      夜色涌入眼眶的刹那,右眼先眨了一下,左眼才缓缓睁开。那眨眼极快,快得像是眼睑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又像是某种无法自控的痉挛。
      冲田看得分明。
      “你看错了。”
      土方说。他将布带攥在掌心,粗布摩擦皮肉,沙沙轻响。
      “哦?”
      冲田又近一步。
      近到能看清土方右眼角那道极浅的细纹。那是常年在暗处眯眼视物刻下的痕迹。他停在那里,没再靠前,只将右手搭在自己刀柄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鲛皮。
      三下,又三下,是试卫馆弟子谈判时的暗号。
      “岁三兄,”冲田轻声道,“你撒谎时,右眼总是先眨。”
      土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指节收紧,又缓缓恢复血色。
      冲田却不再说了。
      他垂下眼,将那点锐利藏进睫毛底下,只露出一个惯常的、人畜无害的笑:“罢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身往回走,木屐声在廊下渐远,轻飘飘丢下一句:
      “只是往后副长想练刀,不必总挑勇师兄歇下的时辰。我守夜,也是一样的。”
      土方立在雨中。
      刀身上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镡口淌进他掌心。
      冰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无数次刀,斩过无数颗头颅,此刻却在雨夜里微微发颤。
      冲田再没有递来樱瓣。
      往后递的,只会是沉默。
      雨声渐密。
      三日后,监察官入驻屯所。
      他以监察官的身份踏进町屋二楼,靴底踏在榻榻米上,发出与草鞋截然不同的声响。那声响规律、克制,像某种计时的器械。
      土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近几月的队士轮值簿,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纸屏上。
      “副长。”
      那人没有行礼,只将一顶乌帽搁在案角。
      土方抬眼。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咔嗒一声。
      “文久三年九月,”那人看着表盘,“还剩六十七日。”
      土方没有接话。
      那人将怀表放在轮值簿上。土方忽然伸手,将轮值簿合上。怀表被隔在封面之外。
      “新选组的副长,”土方说,尾音平得像刀脊,“不需要怀表。”
      那人静了片刻。将怀表收回怀中。
      “土方君说得是。”转身,衣摆扫过案角,“只是监察官也管队士的伤病。土方君的眼睛,若有一日连刀都握不稳了,队规便也管不住了。”
      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案沿。
      “薄荷脑。”没有回头,“提神,也止痛。”
      土方没有动。脚步声下了楼,远了。
      土方在案前坐了许久。
      烛泪堆成小山,火光将他的影子钉在纸屏上。窗外雨声小了,檐角的水滴落在石盆里,一声,两声。
      他终于起身,取过那只小瓷瓶。
      瓶身冰凉,釉色青白。他指腹蹭过瓶壁,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袖口的温度。
      他拔开瓶塞。
      薄荷脑的辛凉气息冲出来,冲得眼眶一酸。瓶底压着一张窄条,字迹瘦硬:
      “别数了,会醒。”
      土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更漏声里,薄荷脑的辛凉在鼻腔里烧。醒什么?
      他将瓷瓶收入案下抽屉,与那瓶用了半载的眼药并列放在一起。瓷瓶雪白,眼药褐黄。
      抽屉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声。
      “阿岁。”
      近藤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土方合上抽屉,动作不紧不慢。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将案上几张废纸吹得微微颤动。
      近藤踏进室内。
      他刚从道场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木剑的涩香。目光扫过案上未收的笔墨,扫过那盏将尽的烛火。顿了顿。
      案角搁着一顶不属于屯所的乌帽,帽檐还沾着外头的雨汽。
      最后,近藤的目光落在土方脸上。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骤亮的一瞬,土方被刺得眼尾一颤。夜盲者的本能,来不及藏。
      近藤的指尖停在灯罩边缘,没有看他,只将灯芯又往上拨了半分。
      “亮了些,”近藤说,“好写字。”
      火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无所遁形。近藤的影子投在土方的影子上,重叠了一瞬,又被火光扯开。
      “监察官来过了?”
      “嗯。”
      “说什么?”
      “监察事务。”
      近藤拨灯芯的手顿了顿。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尾音忽然沉下去:
      “是吗。”
      土方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立在烛火两侧,影子在纸屏上交叠,又迅速被火光撕成两半。
      近藤忽然伸手,按在土方肩上。掌心温热,带着剑道磨出的厚茧,透过湿透的衣料,烙在锁骨下方。
      土方肩头肌肉下意识绷紧,却没有避开。
      “别太累。”
      近藤说。
      他的手很快收回,像只是顺手扶了一下案角。
      土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肩上的温度散得很快。
      窗外,秋霖将歇。
      檐角最后一滴水坠进石盆,声音很闷。
      夜里,土方躺在草席上。薄荷脑的辛凉还留在鼻腔,他数着更漏,睡不着。
      草席的边沿硌进腿弯,疼。
      这疼和六年前的某个冬夜一样——那夜他因夜盲在廊下撞翻了水桶,木屐滑出去,人往前栽。近藤从背后捞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腰,停了一息。
      “阿岁,"近藤的声音混着雪气,喷在他耳后,"别在夜里乱走。”
      他没应声。近藤没松手,反而往前半步,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两人以这样的姿势站在廊下,近藤握着他的手,将一柄木刀塞进他掌心。
      “这招叫‘虎切’,”近藤的唇几乎擦过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重心在左脚,劈变挑。别让人看见。”
      土方握着木刀,在近藤的掌心里挥出一道弧。刀风破开雪幕。
      “错了,”近藤的拇指按在他腕骨上,将他的手腕往下压了三分,“尾劲留三分,不是五分。”
      那拇指的茧擦过他腕骨内侧的皮肤,指腹有硬。土方的手抖了一下,木刀险些脱手。
      “别抖,”近藤说,胸膛仍贴着他的后背,“我在这儿。”
      雪落在两人之间的窄缝里,被体温蒸着,化成水,又结成冰。
      土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草席的边沿还硌着腿弯,六年前的雪,此刻化在梅雨将歇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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