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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夜·缠手布与灯灰 缠手布相连 ...

  •   夏夜。
      虫声从墙缝挤进来。
      蟋蟀在土墙根,蝉在远处樱树枝,声儿叠着声儿,滚成一团浑的。
      土方坐在屋内,面朝墙壁,听那声浪在耳廓里转着,辨不清层数。
      右眼在黑夜已经看不见了,左眼也只余一团昏浑,墨一样,辨不清形。
      他试着去数那些声音。
      “一层。”他低声说。
      又一层。
      “数不清了。”
      他停了数。越数越像沉进一口深井,井口还压着夜气。
      “蟋蟀一层,蝉一层。”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喉头,像被夜气压扁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了两下,“我……在一层。”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蹙了眉。左眼角一跳,有股酸胀从眼眶里往外顶,他抬手按了按眉骨,把那股酸胀摁回去。
      数什么都是昏浑的,声音是,光也是。
      门缝底下透进一道长方形的光,是廊下那盏旧灯笼投的——文久三年上洛时近藤挂的。纸糊的罩子被虫蛀出更多洞,比上洛那夜多了,光从洞里漏出来,在榻榻米上晃成碎斑。
      土方盯着那道光,左眼里碎斑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钝刀在黑暗里戳窟窿,几十个,边缘发毛。
      光里有细小的虫影在飞,蛾子扑向灯笼,在纸罩上撞出很轻的响,扑一声,又扑一声。
      第三声时纸罩里爆了个灯花,光斑在榻榻米上跳了一下,暗了半分,又稳住。
      土方数着那焦味。
      一,发丝擦过灯芯的轻焦;
      二,翅膀烧糊的苦味,先苦后甜,像糖罐底烧糊的糖霜。
      他默数到第七下,纸罩里又爆了个灯花,光斑晃了晃,似谁以指节叩了叩灯笼底座。
      “第七下。”土方说,声音从喉头挤出来,哑的,手指在膝头收紧了,“七下你就醒,不能睡到八。”
      他盯着那团晃动的光,火光在左眼里晕成一圈红的,边缘模糊:“八……就安全了。”
      光斑在榻榻米上晃了晃,像在摇头。这个数字从他脑子里划过,没有停留,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一片脆——半片干樱,如今已彻底成灰。
      他捏着那撮灰,灰从指缝漏下,落在榻榻米上无声,指腹碾了碾,糙的,涩的。灰积在指腹纹路里,褐的,擦不掉。
      他以袖角包了残瓣,塞进贴胸内袋,挨着那方诚字帕。
      “别散。”他对着那撮灰说,指节绷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底下一跳,左手去拢,“别……在我手里散。”
      灰从指缝漏得更急。
      “别散。”他又说了一遍。
      漏尽了。拢不住。十七瓣,但没说,如今连半片也没剩下。
      左眼窝里泛起一圈潮热,被他用力眨了回去,喉头发紧,像含了一口温热的铁锈。
      他起身,左手握刀,缠绳勒进掌心,糙的,干硬的涩感嵌进掌纹。刀柄温的,贴着虎口,沉沉的,坠着手腕往下坠。
      打刀出鞘,吞声。
      右手悬在刀柄上方,指尖发颤,悬着,垂着。
      肩窝深处钝痛沉下去,一股重量往里摁,麻意从肩甲爬下来,过肘弯,到腕骨,散了。
      他试着让右手搭上刀柄,指节收紧——力道从肩甲传到肘弯,在腕骨处断了,一根弦从中间崩断,再也接不上。指尖蜷着,展不开。
      汗从额角渗出来,冷的一层,贴着太阳穴滑下去。刀身偏了半寸,在昏浑的视野里晃出一道歪扭的弧。
      他松开右手,以左手将刀插回腰间,动作偏了半寸,鞘尾磕在门框上,发出很闷的一响。
      他没再试。
      “不数了。”他说。辨不清的东西,数了也是昏浑。
      虎口空着。
      “没人顶了。”右臂垂在身侧,筋络抽过之后的余痛还在,从肩甲一路酸到腕骨。右手曾握过刀,曾数过瓣,曾在某个冬夜替另一个人系过围巾结,如今悬在腰侧,指尖朝下,枯枝朝着地面,够什么,都差一寸。
      “小指先松。”他对着空虎口说,声音低下去,闷在胸腔里,“无名指抵住。”
      空虎口没答,风从指缝漏过去,凉的。
      “抵……不住。”他说,喉结上下滑了一道,震出一丝颤,“你不在。”
      门缝底下的长方形光斑晃了晃。
      有人走过廊下,草履碾过青苔,窸窣一响,脚步在他门外停了半息,又走了。
      “勇师兄。”土方对着门板说。
      门外草履声停了,半息,又响了。
      “灯太亮。”土方说,左眼眯起来,抬手挡了挡那道光,“刺眼了。”
      草履声又停了。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响,是指节叩灯笼纸罩的声音,又收了回去。
      “调暗点。”土方说,手指在膝头攥成拳,“不用那么亮。”
      草履声远了。他没有回头,只盯着那道光斑,光斑里忽然多了一道阴影,谁以指节叩了叩灯笼纸罩又收了回去,很短,只一瞬,但他看见了——左眼还够得着这一瞬。
      是近藤,只有近藤的脚步会停半息又走,只有近藤会以指节叩灯笼确认灯芯是否还燃。
      土方以左手摸向门缝,指尖触到那道光,光是烫的,带着夏夜灯笼里灯油的温度,从指腹一直烫到掌根。他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光斑移了位置,烫感淡了,指腹上只剩一层灯油的黏。
      寅时初,那道光忽然暗了半分。
      土方左手按上刀柄,门缝底下的长方形光斑缩成窄条,有人将灯笼捻小了。夏夜的潮气从门缝渗进来,附在门框上凝成细珠。远处虫声低了,歇一拍又续上。
      然后光又亮了,比之前更稳,更烫。
      “亮了就好。”土方说,左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在裤腿上擦了擦,“亮着……就不黑。”
      纸罩被风吹得响,扑啦一声,又静下来。有人在换灯油。
      他起身,以左手推开门板,推出一条缝,夏夜的潮气涌进来,带着灯油燃烧后的腥甜。他眯着左眼望去——
      廊下,近藤背对他站着,左手举着灯笼,右手以竹签拨弄灯芯。竹签斜挑进去,挑高半分,灯花一爆,噼啪一响,火光由暗转明,纸罩上的虫洞亮透,漏下细碎的光。
      近藤没有回头,拨完灯芯,将竹签在灯笼底座上磕出很轻的响,然后以左手将灯笼挂回廊柱,手指在灯笼绳上停了一息,确认绳结系紧。那绳结是十字交叉的。
      近藤转身,朝土方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没有聚焦,落在门板上,不是门后的人。草履碾过青苔,走了,窸窣一响,拐过廊柱就不见了。
      土方左手还按在门板上,没有追出去,将门板又合紧了些。那道长方形的光斑便窄了,短了,只剩一线,但灯芯被拨高了,光更烫,从门缝底下刺进来,往暗室里推了半寸。
      寅时末,不知是谁在窗台上放了一卷布。
      棉纱,织纹斜的,指节处有加厚垫,用双层线纳了多回。布卷里夹着一张窄条,字迹瘦硬:
      “左手使力,小指先松。”
      没有署名。
      土方以左手摸到窗台上的布卷,棉纱的织纹触着指腹,涩的,糙的,抵着一层将冷的铁渣。他展开,布卷在掌心摊开,斜纹一道一道,指节处的加厚垫鼓出来,恰好抵住他左手发力的位置,虎口留了三分空。
      量过的。
      小指先松,无名指抵住柄底,刀身入鞘,吞声,没有再磕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在字迹上碾了碾。
      “谁写的。”他对着布卷问。
      布卷没答,棉纱的糙感留在指腹上。
      “是他吗?”
      布卷还是没答。布卷边缘沾着一根线头,深灰呢料的碎屑,斜着插进棉纱的经纬里。
      他只知道这布缠得准,准得像近藤以拇指顶开他虎口时的角度。
      右手悬在身侧,指尖动了动,去够布卷的边缘,够到一半,筋络一抽,又垂回去,指尖只擦过布角。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有再抬。
      将缠手布拢紧,缠在左腕骨上方。
      门缝里又透进光。纸罩被风吹得轻响,蛾子还在扑火,扑,又扑。
      “你不在,”近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的,贴着门板滑进来,“虎口空着。”
      土方缠布的手停了一瞬,指节发白,布条在掌心攥出一道褶。他没有答,左眼盯着门板上那道窄光,呼吸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我替你握着。”近藤说。
      门板轻响,近藤没进来,只是以指节叩了叩门框,两下,然后停住。
      “布条给我一头。”
      土方没动。左手攥着缠手布,指节绷着,腕骨上布条的糙感硌着皮肉。
      “一头。”近藤又说,声音闷在门板的木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拽着,你缠着。”
      “不用。”土方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左手把布条往回收了半寸。
      “要的。”近藤说,指节又在门框上叩了一下,“你左手使刀,虎口要有人顶。”
      土方把布条一头从门缝里递出去。
      布条在门缝间滑过,糙的,棉纱擦着木框边缘,涩的一响。近藤在门外接住,拽紧。布条绷成一条线,一头在土方腕上,一头在门外那只手里,布条在中间颤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紧了。”近藤说,门外那只手又加了半分力,布条勒进土方掌心。
      “不紧。”土方说,左手往回拽了拽,指节发白。
      “松了。”近藤松了半分。
      “不松。”土方又拽回去。
      两人各拽一头,布条在中间颤着,颤出很细的响,棉纱纤维摩擦的沙沙声。
      土方盯着那道门缝,左眼昏浑,但还能辨出布条从明处钻进暗处的那个交界点——光从那里切下去,把布条切成两半,一半烫,一半凉。
      “缠完别摘。”近藤说,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他换了個站姿。
      “……嗯。”土方应了一声,喉头动了动,左手攥着布条那头,指节松了又紧。
      “我替你握着这头。”
      近藤松手。布条垂下来,落在门板上,轻轻的一响。草履声远了,窸窣,拐过廊柱,没了。
      布是糙的,心跳是烫的。
      土方以左手将布卷绕上腕骨,棉纱擦过皮肤,涩的,糙的,擦出一层细小的热。加厚垫抵住掌心,沉甸甸的,一股踏实感从掌心顶上来,顶到肘弯,停住。
      绳结勒进腕骨,往脉门里沉,勒出一道凹。
      右腕的十字结隔着衣袖,一道勒进皮肉的旧疤,洗不净,褪不掉,绳结勒出的凹痕还在,三圈,是近藤惯用的打法。
      那夜近藤的呼吸还在耳侧,重的,缓的,绳纹勒进皮肉时烫着,脉搏把布条震暖,暖了又凉,凉透。
      两道温度隔着手臂遥相呼应,缠手布的糙压着左腕,右腕的绳结隔着骨血。左腕的糙是新的,热的,棉纱贴着皮肉往上爬;右腕的沉是旧的,凉的,麻绳凝在骨头上。
      两道温度顺了手臂走,在中间某处碰着,错过去,各自往前,沉在同一处。
      他忽然以右手去解缠手布的结。左手缠着新的,右手去解——指头蜷着,展不开,够到绳结就停住,指尖抵着布条的边缘,颤巍巍的,像枯枝碰着火。他试了两下,筋络从肩甲抽下来,到腕骨处又散了。
      右手垂回去,指尖只碰到左腕上缠手布的边缘,擦了一下,糙感从右手指腹传到左腕,两处皮肤隔着布条碰了碰。
      他没再试。左手将缠手布重新缠紧,绳结勒进腕骨,往脉门里沉。加厚垫抵着那道勒痕,沉甸甸的,一道新印盖上去,压着旧痕,两重合在一处。
      “勇师兄。”他面朝灯笼坐着,左手攥着缠手布,指节抵着加厚垫,“灯芯该剪了。”
      蛾子还在撞,扑,又扑。
      “你剪不剪?”
      扑。纸罩上的响,一声,又一声。
      “不剪我剪了。”他说,声音哑下去,像被灯烟熏过,左手抬起来,虚虚地做了个剪灯芯的手势,“剪了就灭了。灭了你就看不见了。”
      门缝底下那道光晃了晃,蛾子的影子在光里一掠而过。
      “你不也看不见么。”他低声说,喉头上下滑了一道,像吞下一口烫的,左手慢慢垂回膝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咱俩……一样。”
      扑。纸罩上的响。
      远处又传来咳嗽。
      “总司。”他低声说,“别咳了。”
      咳嗽比先前更轻了,浮在半空,落不下来。
      扑。蛾子还在撞。光斑在榻榻米上晃着,碎斑几十个,边缘发毛,像钝刀戳的窟窿。
      土方坐着,左腕缠着新的布,右腕沉着旧的痕,两道绳结隔着一双手臂,各自往骨头里勒。
      灯笼没答,只是火光晃了晃,又稳住。
      亮着,就不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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