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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槐树下的春天 苏念醒过来 ...

  •   苏念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槐树正在发芽。

      她盯着那些嫩绿色的、小小的、刚从树枝上冒出来的芽尖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可能是自己做的又一个梦。梦里有海,有雪,有那些她没有做到的事。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头发了。短短的,绒绒的,像刚割过的草坪,密密地覆盖着头皮,触感真实得不像梦。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但能出声。她妈妈从客厅跑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拖鞋跑掉了一只。她站在门口,看着苏念靠在床头、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头发、正对着窗外的槐树发呆的样子。她妈妈站在那里,锅铲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念念。"她的声音在抖。

      苏念转过头,看着她妈妈。她妈妈瘦了很多,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眼睛下面有大片的青黑。但她妈妈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在围裙上,掉在地板上,掉在那些她已经流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泪里。苏念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她妈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苏念把头埋进妈妈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面粉的、洗衣粉的、厨房油烟的、和那些流不尽的眼泪的。

      "妈,我做了好长的梦。"苏念说。

      她妈妈抱着她,没有问梦见了什么。她只是抱着她,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像是怕这又是一个黎明之前的幻觉,像是怕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那间米黄色的房间里。她抱着她,抱了很久,抱到窗外的槐树芽尖在风里轻轻晃动,抱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恢复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刚刚被移植的树,根还没有完全扎进土里,每一次风来的时候都会微微摇晃。但她确实在恢复。体重从三十六公斤长到了四十,从四十长到了四十三。她开始能走更远的路了,从床到洗手间的五步变成了从房间到客厅的十几步,从客厅到楼下的几十步。她重新学会了下楼,重新学会了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天,重新学会了呼吸那股没有消毒水的、干冷的、带着冬天尾巴的、正在慢慢变暖的空气。

      新斯年来看她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从苏念姥姥家带来的。姥姥听说苏念醒了,高兴得在家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把她存了很久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橘子装了一袋,让新斯年带过去。新斯年提着那袋橘子走进苏念房间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翻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看到他进来,她把日记本合上了,放在枕头底下。

      "你带什么了?"她问。

      "橘子。"新斯年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剥开。他的手法比以前熟练多了,不费力气,橘子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断。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苏念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微微带一点酸,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坐在姥姥院子里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好吃吗?"新斯年问。

      "嗯。"

      他坐在床边,和以前一样,坐在那把已经坐了很久的椅子上。她看着他的侧脸——他比以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下颌线的轮廓还是那样清晰,像刀裁出来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她看着那一片正在蔓延的红,笑了。

      "新斯年,你怎么每次都红耳朵?"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个橘子,自己也剥了一个,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着,咽了。那瓣橘子似乎没能咽下他的耳朵红,反而让它更红了。苏念看着他的耳朵,觉得那红色像一盏会亮的灯,每次她一看到就亮,一看到就亮。那盏灯从高一亮到现在,从她知道的时候亮到不知道的时候,从她生病的时候亮到她好了的时候。

      "新斯年,我的头发长出来了。"她把帽子摘下来,让他看。短短的,绒绒的,像刚割过的草坪,密密地覆盖着她的头顶。新斯年看着她的头发,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短绒绒的头发,触到她的头皮,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温度。

      "长了。"他说。

      苏念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新斯年,我好了。"

      "嗯。"

      "我能去看海了。"

      "嗯。"

      "和你一起。"

      新斯年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他没有说"好",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动作。但苏念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红了很久,然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没有躲,没有擦,让那滴眼泪滑过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亮晶晶的。

      "你哭什么?"苏念笑着问他。

      "没有哭。"他说。苏念看着他那滴还在往下滑的眼泪,笑得更厉害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也出来了,笑到窗外的槐树芽尖在风里跟着晃动,像在替她高兴。她笑着,伸手帮他把那滴眼泪擦掉,然后握住他的手。

      "新斯年,我们去看海吧。"

      "什么时候?"

      "现在。"

      新斯年看着她。她坐在床上,头发短短的,绒绒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她还是很瘦,她还要走很久的路才能恢复成以前那个能跑能跳的苏念。但她在笑。她在说"现在"。她想要现在就去看海,和他一起。

      新斯年站起来,从她的衣柜里拿出那件白色的羽绒服、那条灰色的围巾、那双黑色的手套、那顶灰色的毛线帽——他织的那顶。他一件一件地帮她穿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打包一件终于被修好了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家门,走进春天的风里。冬天的尾巴还在,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路边的梧桐树在发芽,嫩绿色的叶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新鲜的眼睛。他们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走过那个她以为再也走不到的地方。

      火车站不大,人不多。新斯年去买了两张票,去海边的票。最近的那片海,坐火车两个小时就能到。苏念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抱着他的书包,看着他站在售票窗口前面的背影。他比那时候高了,他还在长。她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很多事。想着她第一次在洗手间门口看到他时的样子,想着他说"顺路"时红透的耳朵,想着他在槐树下说"嗯"时的表情,想着他说"一百年太短了"时认真的语气。

      她想着这些,笑了。阳光从候车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正在慢慢融化的、金色的、温暖的糖浆。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等着他回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

      火车开动了。苏念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田野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春天的浅绿色,一片一片的,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上颜色的画。她看着那些田野,想着那些她躺在37床上时做的梦。梦里她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海,看到了雪,看到了槐树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现在那些梦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真的。

      新斯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高等数学》,翻到了他一直没有翻过去的最后一章。苏念侧过头,看着他低头看书的样子,看着他的睫毛在窗外的光里微微颤动的样子,看着他翻书页时手指轻轻滑过纸面的样子。

      "新斯年。"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一百年太短了。"

      新斯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是棕色的,短短的,绒绒的,像新生的草。她的眼睛很亮,亮到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记得。"他说。

      "那我现在回答你。"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他紧张得僵直的背,看着他握着书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一百年太短了,那就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三百年。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在你身边,在你看我的每一个地方。"

      新斯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流动的田野,正在远去又正在靠近的海。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和以前一样,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了,像一块正在慢慢解冻的、春天的泥土。

      "苏念,"他说,"我爱你。"

      他说出来了。不是"嗯",不是"顺路",不是"我等你"。是那三个字,他藏了三年,从高一藏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时候藏到她知道的时候,从她生病的时候藏到她好了的时候。他说出来了,在火车上,在开往春天的火车上,在阳光和田野和风都正在见证的时刻。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红透了的、但没有躲闪的眼睛。她笑了,笑得很亮,像一束正在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金色的、温暖的光。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在流动,田野、村庄、河流、树木。它们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展开的、无边无际的、刚刚开始的画卷。苏念靠着新斯年的肩膀,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流动的风景,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十指交扣,像两棵正在慢慢靠近的树,根在土里缠在一起,枝叶在风里碰在一起,在春天里,在阳光里,在很多很多年以后。

      海在等着他们。风在吹。春天的槐树正在发芽。

      她好了。她活着。她在去往海边的火车上,靠着她喜欢的人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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