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哭错坟》郑海潮

20、片仔癀甘蔗汁 他背着手看

　　他背着手看了看锅里的汤，又看了看林妙真利落的动作，开口问道：“小姑娘，你这汤底放了什么？怎么酸得这么清爽，又不像是醋的味儿。”

　　林妙真抬头看他，笑道：“大叔，这是秘方，不能外传的。”

　　男人眉毛微微一挑：“来一碗。”

　　林妙真应了一声好，盛了满满一碗。

　　那男人吃了个精光又来到林妙真跟前：“姑娘，你这手艺不赖。往后还来吗？”

　　“来！”林妙真眼睛一亮，“大叔要是觉得好，帮我们传传话。”

　　男人笑了一声：“小姑娘，我看你们还可以再加些吃食。”

　　林妙真问他：“什么吃食？”

　　“你看。”，男人指了指摊位上的其他人，“这大热的天，吃完饭不想喝点什么消一消暑气吗？”

　　一旁的阿钰闻言转向那个男人朝他抱拳：“多谢兄台提点。”

　　男人摆了摆手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摊位，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下午，带出来的食材已经用得七七八八。

　　最后一锅汤卖完，林妙真把锅刷干净，阿钰把物件往板车上归置。

　　骡子打了个响鼻，像是知道要回家了一样，四蹄轻轻动了动。

　　他们赶着骡车往回走，板车吱吱呀呀地响。

　　路边的池塘里蛙声一片，林妙真侧身坐在板车边上，两条腿晃荡着，伸手摘了一片草叶含在嘴里，吹出不成调的小曲。

　　到家之后，他们把骡子卸了套，喂了草料和水。

　　林妙真又摸出几颗黑豆摊在手心里送到骡子嘴边，那骡子低头温驯地舔走，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她掌心里。

　　“今天辛苦你啦。”林妙真拍了拍它的脖颈，“以后都要辛苦你啦。”

　　骡子甩了甩尾巴。

　　两个人在院子里把剩下的东西归置好，阿钰在灶下生了火，林妙真把没用完的小半颗白菜和一小把菌子煮了，下了些米线。

　　碗筷洗涮干净之后，林妙真坐在矮凳上，把今天挣的铜板叮叮当当倒在床上数了一遍。

　　阿钰在旁边收拾干辣子，一颗一颗挑拣着，把品相不好的剔出来。

　　林妙真把钱拢起来，喜笑颜开：“阿钰，我们今天赚了这个数。”

　　说着她伸出手比了个五。

　　阿钰点点头冲她笑笑：“一次五百文，我们很快就能攒够盖新房的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钰和林妙真把集市上那个男人的话放在了心上。

　　可做什么饮品好呢？思来想去，最寻常的，莫过于甘蔗汁了。

　　可甘蔗汁怎么榨，倒是个难题。

　　阿钰去镇上找了张掌柜，问他买一个能榨出甘蔗汁水的器件。

　　张掌柜执意不收他的钱，阿钰不想白拿他的东西，转身就要走。

　　“哎，你走什么呀。”，张掌柜笑着把阿钰拉回来，“你要是觉得实在不好意思，给我二十文就行了。”

　　“多谢张掌柜。”阿钰说着摸出钱袋数出二十个铜板递给他。

　　“我还不知道你们做起新生意了，等下次，我得了空就去捧场。”张掌柜豪爽地笑笑。

　　——

　　阿钰忙踏进家门，先擦了擦额头上挂着的热汗，转身把那个专门用来榨甘蔗汁的木质滚筒架子仔细在院子角落摆好。

　　那东西说穿了也不复杂，整体结构其实十分简单：两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柱子稳稳立在泥土地面上，中间恰到好处地卡着两个边缘凿了密密齿纹的粗木滚筒，滚筒上方横架着一根结实的长木杠，一头特意留出空白，刚好方便人抓握摇动。

　　用的时候只需要提前把削去外皮、斩成小段的甘蔗，慢慢塞进两个滚筒之间的缝隙，然后攥住木杠露出的那头持续用力摇动，两个木滚筒随着转动紧紧咬合挤压，清亮通透的甘蔗汁水就会顺着滚筒下方挖好的凹槽，顺着倾斜的木槽滴滴答答慢慢流进提前摆在出口处的瓷碗里。

　　不过这全靠人力转动的架子，使起来实在颇费力气，阿钰攥着木杠咬着牙摇了半天，直摇得整条胳膊酸胀发软，才堪堪榨出了满满一碗新鲜的甘蔗汁液。

　　阿钰擦了擦手上沾的木渣，端着这碗温热的甘蔗汁进屋给林妙真，林妙真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活计，笑着接过来捧着碗喝了一口，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微微一皱，便轻轻把碗放在了桌边。

　　“太甜了。甜得齁嗓子，喝下去不解渴，反倒更燥了。”林妙真开口说道。

　　阿钰有点诧异，自己也端过碗舀了一勺尝了一口，果然和林妙真说的一模一样。

　　那纯甘蔗榨出来的汁水甜得发腻，像直接灌了一口熬稠的糖水进喉咙，咽下去之后整个喉咙口都黏黏糊糊的，别说消暑降温了，喝了之后反倒只想立刻找一杯清水把嘴里的甜味儿漱口冲掉。

　　阿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桌边，盯着那碗泛着浅黄光泽的甘蔗汁静静出神，过了好半晌，他才抬头对坐在一旁的林妙真说：“妙真，我想到一个法子调和味道，只是不知道实际好不好用，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咱们试试罢。”

　　说完他就取下挂在墙面上的空背篓背好，招呼上林妙真，两个人一起往村后的山里去。

　　两人顺着蜿蜒小径慢慢往上走。

　　时值盛夏酷暑，山里的水汽足、养分够，各类草木拼了命地疯长，漫山遍野都是层层叠叠的深绿，树梢上的蝉躲在浓密的叶片里，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聒噪的声响裹着山间的热气，走两步就出了一身薄汗。

　　阿钰弯着腰，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桠，在一片靠近山泉、常年潮湿的溪涧旁低着头仔细翻找。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在一丛张着尖刺的荆棘底下，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株草。

　　那株草的叶片边缘带着一圈波状起伏的小尖齿，叶片表面还覆着一层细细的白色柔毛，阿钰伸手轻轻掐断一片靠近根茎的叶子，指尖立刻就染上了一股清冽干爽的苦香，是带着草木气的药香。

　　“是它了。”阿钰把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头对跟过来的林妙真说，“妙真，此物名叫片仔癀草，味道带着淡淡的清苦，能解热毒、清肝火。咱们榨的甘蔗汁甜腻过重，若是兑上一些片仔癀草榨出来的汁水进去，兴许能刚好压住那股齁人的甜腻，还能添几分清凉下去，正好适合夏天喝。”

　　林妙真上前一步，轻轻抓着阿钰拿片仔癀草的手，把鼻子凑上去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混着清苦的淡淡草木清香，不由得有些惊讶：“还能这样搭配啊。”

　　两个人在溪边又找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背篓新鲜的片仔癀草，背着下了山往家走。

　　回到家之后，林妙真端着木盆把采回来的草叶一片一片仔细洗干净，冲掉叶片上沾的泥土和草屑，阿钰又走到院子里，再一次摇起了那架木质榨汁架子，这回他不是只放甘蔗，而是把削好的甘蔗段和洗净的片仔癀草叶错开叠在一起，一同塞进了两个滚筒的缝隙里。

　　带着淡绿色的澄清汁水顺着木槽慢慢淌下来，刚流进碗里就好像带着山野草木特有的清新凉意。

　　阿钰先端起碗尝了一口，这一次入口，先是尝到了甘蔗本身清爽的清甜，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就从舌根慢慢泛上来，带着草木特有的微苦和舒爽的清爽，把原来甘蔗汁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一下子一扫而空，喝下去只觉得从喉咙舒服到了肚子里。

　　他笑着把碗递给林妙真，林妙真接过去先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随即端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喝完之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透着轻松：“这个好，这个好！又有甘蔗的甜，又带着透心的凉，喝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连身上的暑气都消了大半。”

　　林妙真放下空了大半的碗，看着阿钰笑着说：“咱们下次做甘蔗汁就加上这个。”

　　阿钰笑着点头应下。

　　他又出门到村头的竹林边，寻了几截粗细合适的新竹筒，回家拿小刀细细剖开，又把边缘打磨光滑，削成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小竹杯，拿在手里轻巧趁手，盛上兑了片仔癀草的甘蔗汁，青竹配着淡绿的汁水，远远瞧着就觉得沁人心脾，浑身都凉快了几分。

　　——

　　三日后的早上，林妙真和阿钰摆好摊位。

　　他们把竹杯一字排开，倒上片仔癀甘蔗汁。

　　一位来买豆米腊肉的大嫂探头过来瞧：“哟，这是卖什么呢？绿汪汪的。”

　　“秘制甘蔗汁。”林妙真笑着递过去一小杯，“大嫂尝尝，不要钱。”

　　那大嫂接过去喝了一口，她咂咂嘴道：“这味道稀奇！甜是甜的，可咽下去又凉丝丝的，既解渴又清凉。我家那口子最怕齁甜的东西，这个他准能喝。”

　　她的嗓门很大，话音刚落，就有几个赶集的男人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挑担子的货郎，满头大汗，袖子都湿透了，瞧见那竹杯里浮着的绿汁：“多少钱？来一杯！”

　　“两文钱。”林妙真比划出两根手指。

　　货郎二话不说地掏钱。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喝完擦擦嘴角：“好喝！比糖水清爽多了，喉头那股子火气一下子压下去了。”

　　他又摸出两文钱：“再来一杯。”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个时辰，摊子前头就排了七八个人。

　　有妇人牵着孩子的，有拉板车的脚夫，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都等着喝一碗泛着翠色的甘蔗汁。

　　变故是在集市快散的时候发生的。

　　张掌柜来摊子前跟林妙真和阿钰寒暄了几句，买了一份豆米腊肉。

　　阿钰不想收他钱，两个人推搡了起来，林妙真这才把钱接过去，又送了张掌柜一杯片仔癀甘蔗汁。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摊位上正在吃饭的人忽然呕吐不止。

　　张掌柜是第一个倒下的。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人往旁边一歪，瘫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几个喝了甘蔗汁的客人也纷纷有了反应。

　　最吓人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半跪在地上，呕出来的东西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有毒！甘蔗汁有毒！”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集市上的人呼啦啦围了过来，越聚越多。

　　几个客人的家属扯着嗓子叫嚷，有人已经开始翻林妙真摊位上的东西，把那竹杯、草叶、甘蔗段都掀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