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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投石问路 这小子…… ...


  •   第二日,江居澜下了拜帖,拎着预备好的节礼登门给吕宴池拜年。

      门房一早得了通传,将人带到花厅稍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吕宴池从后院匆匆迎了出来:"倒叫江明府好等,天冷快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江居澜笑着拱手拜年,将礼盒搁在八仙桌上:"吕明府新岁安吉!后学来松溪两年,竟迟至今日才登门拜谒,实在失礼,还望明府莫要见怪。这松溪春乃是松溪的特产,取初雪煮松针顶芽酿造,酒中自有凌冽清香。"

      "好好!多谢江明府美意!"吕宴池连声应着,将果盘递到了他面前。

      江居澜却不急着落座,又朝吕宴池拱手一礼:"后学有个不情之请。论年纪您长后学许多,论资历您更是前辈,若您不嫌弃,往后喊后学一声'贤侄'便是。总喊明府明府的,倒显得生分了。"

      吕宴池一愣,随即捋须笑了:"好!贤侄既有这份心意,老夫就不客气了。来,坐坐坐,别站着说话。"

      江居澜在下首坐下。

      昨日接了拜帖吕宴池便一直纳闷,隔壁松溪县那位新上任的年轻县令,两年了没个动静,怎么忽然想起来给自己拜年了?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不动声色,语气热络中带了几分试探:"贤侄实在多礼!衙门琐事繁多,本官也是知晓的,哪里抽得出身?"他话锋一转,"听说贤侄陪母亲回了竹源?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江居澜挺直脊背,表情恭敬,"家母本就是竹源人,早年随父亲赴任才辗转各地。父亲去世后,我又忙于科举,家母便回竹源陪伴外祖父母,只是不料他们竟相继离世。家母受不住打击,这才随我去了松溪。"

      听他提起已故的父亲,吕宴池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才缓声道:"你父亲……可惜了。当年在京陵见过两面,是个有才学的实干家。假以时日定能有一席之地,只是没想到……"他摇了摇头,"可惜啊!"

      江居澜起身,朝吕宴池郑重拱手一拜:"父亲若泉下有知,有吕公这样的同僚还记得他,必定欣慰。"

      "惭愧惭愧!"吕宴池连忙起身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座上,"贤侄快坐。如今你也算随了父志,松溪县底子厚,倒不至于太辛苦。"

      "松溪也不过是靠着旧底子才忝居上县,日子过得平平。百姓少有干劲,比不得竹源……"

      江居澜端起茶盏,撇开浮末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热气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吕宴池:"听闻竹源去年开了荒地万亩有余,又得了良种,不过一年光景便焕然一新。吕公在治理上可谓炉火纯青,不知可否指点后学一二?"

      他说得恳切,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晚辈求教的热忱,若是不知底细的,怕真要被这副好学生的模样骗过去。

      吕宴池对这位十八岁便考中进士的少年郎早有耳闻。

      年纪轻轻殿试便得女圣人青眼,授上县县令,多少人盯着他脚下的路。

      混迹官场几十年,小狐狸再精明,在老狐狸面前到底还是脸嫩了些。

      他只"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直到把橘络一丝一丝扯干净了才慢悠悠开口:"我哪有什么可指点你的?贤侄十八岁便蟾宫折桂,朝廷可谓委以重任,该请你多指点指点我才是。"

      "岂敢!"江居澜微微欠身,"后学年轻识浅,正因知不足,才斗胆登门求教。还请吕公不吝赐教。"

      吕宴池摸了摸长髯,脸上笑意不变:"哪儿有什么玄机。为官嘛,不过十二个字——不折腾,不伸手,不装瞎,不犯懒。"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江居澜:"来,尝尝,南边送来的,甜得很。你小子大过年的跑来跟我讨教治理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考较我的呢。"

      江居澜接过橘子,神色不动,心里却清楚。这只老狐狸,十二字真言听起来简单,字字都是磨了十几年的功夫,却虚得很,听君一席话,还不是要放到事上磨练出来了才能明白?

      他这一趟,怕是不好掏出真东西来。

      江居澜接过橘子,神色不变,脸上的笑意依旧温煦如春:“世叔说笑了,小侄是真心求教。短短一年,竹源县的境况好了何止几成?荒地成片开了出来,百姓手里头个个有了余钱。这分明是世叔治理有方,小侄今日来,是专程取经的。”

      “不过是顺着县里百姓的意做事罢了。竹源这地方,地少人多,分到人头上一户不过百亩,不指着开荒,光靠那几亩薄田,果腹都难,还谈什么余钱?”

      吕宴池把橘瓣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眯眼瞧了他一瞬,忽然换了话头:
      “倒是贤侄,两榜进士出身,圣人钦点的探花郎。松溪县和桃渡县相邻两个村子不睦已有十几年,接壤那条路,路面坑洼。两村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先低头。贤侄上任不过一年,就把这桩陈年烂账给平了。路修平整了,两边车马通了,商贩也敢走了。我倒是好奇得很,贤侄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松溪那头松了口,又让桃渡这边点了头?”

      他说完这话,也不急,又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像是随口一问。

      江居澜抬眼,笑意不减,语气却比方才淡了几分:"世叔问这个,小侄本不该藏私。可要说'法子',其实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把两边的耆老主事请到一处,坐了三天。"

      吕宴池挑眉:"坐三天?"

      "头一天,两村各说各的理。你怨我当年断了水渠,我怨你去年开垦占了田埂,翻出来全是十几年前的旧账,谁也不肯让。小侄只管添茶倒水,什么也不必说。都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倒不如把旧账全翻出来说明白,这口气散出来总比一直压着好。"

      吕宴池嚼着橘子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第二天,小侄把两村耆老主事请到了那条烂路旁的草棚子,四面透风,来往的牛车驴车打跟前儿过,扬了一身土。小侄就陪着几位耆老生生坐上一整天。"

      想到那场景,江居澜没忍住笑出声:"几位耆老坐了大半日,就着漫天尘土把过路骂天骂娘的话听了个十成十,这心里就有数了。"

      "这最后一天,小侄才把人请进衙门喝茶。"江居澜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吕宴池,语气里那点笑意收了大半,"没得出结论前谁也出不去,就这样才将这路一事告一段落。"

      他说完,将手里剩下那瓣橘子送进嘴里,神情坦然。

      吕宴池认真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你倒是个有办法的。"

      他心里补了后半句,这小子看着笑眯眯的,骨子里够狠!该忍的时候一声不吭,该掀桌子的时候连门都敢关。

      江居澜像是没听出那话里话外的掂量,只笑着拱手:"世叔过奖。为百姓办事,不狠一点怎么镇得住场面?说到底,路通了两边都受益,日子是他们在过,小侄不过是替他们把'该做'和'不想做'中间的账,算清楚了而已。"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时辰。

      江居澜问得散碎又随性,吕宴池答得也松散。天南海北地扯,每一句都接了话,却没有一句落到实处。

      江居澜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

      面上不显,江居澜又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在花厅门口站定,面上的笑比方才更深了些:“对了世叔,小侄在松溪时就有所耳闻,您身边新招了位幕僚?不知此时可在府上?小侄也想见上一见。”

      吕宴池迈出的脚微微一滞,抬眼道:“我这幕僚不住在府上。”

      江居澜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笑道:“那倒是巧了。小侄明日正好无事,不知该往何处拜访?”

      “她性子淡,不喜应酬……”

      “那更要一见了,小侄定将三顾茅庐……”江居澜笑意温煦,“越是深居简出的人物,越是有真本事。小侄刚刚上任,也想向她多请教。”

      吕宴池心里骂了句小狐狸,嘴上却仍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消息灵通。我这儿刚添个人,你在隔壁县就闻着味儿了。”

      江居澜答得滴水不漏:“您这幕僚来了不过一年,便将竹源改头换面,实乃人才!小侄是真心求教,若能得这样的人物指点一二,也好少走些弯路。”

      “指点?你这探花郎都摆不平的事,她能指点你什么?”

      “大隐隐于市,圣人独创制举,不拘一格选拔指定人才,咱们做下属的怎能不效仿?再说世叔肯留在身边的人,一定有世叔的道理。小侄不信别的,信世叔的眼光。”

      这话说得巧妙!把对幕僚的好奇,全归到了对吕宴池的推崇上。吕宴池再推,反倒显得自己藏私了。

      他盯着江居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要拜访,我不拦着,也拦不住。”

      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江居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她肯不肯说,说了你肯不肯信,信了你又敢不敢做,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正要拱手称是,吕宴池却话锋一转,又道:“还有,我这幕僚性格乖戾,若是被她撅了面子,可别回来跟我诉苦!”

      江居澜心里暗自诽谤,可不是乖戾?见了两次被她下了两次面子。可面上仍是笑:“世叔放心,小侄别的不多,脸皮还算厚。”

      吕宴池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还是报了个地址,似笑非笑:“你要是吃了闭门羹,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居澜躬身一揖:“多谢世叔。若真吃了闭门羹,那是小侄本事不济,断不敢怨世叔。”

      吕宴池摆了摆手,江居澜拱手作别,转身踏出院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吕宴池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慢慢摇了摇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属狗的,对骨头追得可紧。”

      第二日一早,江居澜提着个食盒出现在徽月家门口。
      站在外祖父母昔日的院子前,他一时感慨万千。这院子他虽不常来,但也留再着他儿时回忆。

      这么巧竟租给了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他收拾好情绪,“咚咚咚”扣了三下。

      院中有人应门。

      观棋打开门,见门口站了个穿石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衣角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秦小娘子可在家?”江居澜双手抱拳。

      “谁啊?”北侧堂屋门帘半卷,徽月掀开门帘探出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合欢色半旧襦裙,外罩鸦青褙子,乌发挽了个松散的髻,素面朝天,连支簪子都没插。
      手里握着一卷书,看见来人,清凌凌的眼睛扫了两眼。

      "江县令?"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贵客登门,倒是稀罕。我这地方偏僻,江县令是怎么摸过来的?"
      ?
      第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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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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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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