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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自有肝胆 ...

  •   急促马蹄声至海府门前,渐次收了声息。

      海岚魂魄稍定,执意不肯要小厮搀扶下车,陆泽放心不下,亦随步而下。

      “陆兄,对不住,耽搁了你与家人赏灯观焰了。”

      海岚暗自恼恨自己这般不济,堂堂七尺男儿,竟见了那凶煞恶神便吓破了胆,浑身发软。

      “你当真无碍?”

      一路之上,海岚面色惨白如纸,陆泽几番问询,她却只字不提撞见言世帛的事,兀自缩在车厢一隅,强忍周身战栗,只盼回府前能勉强敛住惊惶的神色。

      “无妨,不过是胎里带来的阴虚旧症。许是席上贪食了两口荤腥,又饮了冷酒,生冷伤脾,厚腻碍胃,虚体受不住罢了。”

      话音未落,海府门廊阴影里,忽传一声低沉冷肃之语。

      海然左臂虚敛于腹前,面色晦戾,缓步踱至阶上,并未下阶。

      “长兄。”

      海岚看清来人,正要侧身行礼,才发觉陆泽仍攥着自己臂间。

      海然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而过,眉宇间不虞之色愈重,最终落定在海岚手中提着的糖食果子,与那只紧拽着她臂间的手上,半晌未语。

      “母亲已问过数次,速去跟前问安罢。”

      海岚闻言,不及与陆泽道别,便匆匆入府。

      夜色沉凝如铁,一弯残月悬于天际。

      海然立在高阶之上,冷眸睨着马车前怔立的陆泽,那人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未放下,海然亦不言,转身便没入月影疏林之中。

      -

      葭月初至,苍枝凝霜,正逢冬至。

      残星未落,皇城之外晨雾轻笼。

      百官身着朝服,手执笏板,静候于奉天殿前,只待晨鼓三响。

      五更钟声撞至第三通,殿门在晓雾中泛出寒冽晶光,通赞官唱喏之声穿破寒气:“文武百官,入班行礼——”

      “陛下驾到。”

      唱喏声自殿内传出,众臣齐齐伏跪,三叩九拜,山呼“圣躬万福”,声震阶前寒雾,待景帝御座安坐。

      今日殿上,佥都御史盛嵇一身绯色公服,立于朝列之中,分外惹眼,引得朝臣暗自侧目。

      景帝扫过殿内,目光落于那抹绯色之上,淡淡开口:“既着绯袍,上前奏事。”

      盛嵇执笏出列,撩袍跪地,双手高捧弹章,声如洪钟:“臣有本奏!劾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言维岳七项大罪,容臣一一陈奏——言维岳坏祖宗成法,窃陛下威权,纵逆子僭越,冒朝廷军功,引背逆奸邪,误国家军机,专黜陟大权。身居宰辅,失天下人心,败世间风俗,证据确凿,臣已缮疏恭呈御览!”

      言毕,盛嵇免冠叩首:“臣居风宪之职,理当激浊扬清。此贼不除,国法难容,伏请陛下明察!”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

      言维岳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又深得帝心,平日无人敢置一辞。

      今有四品御史当庭死劾,人人皆知,这位年轻御史已是抱了玉石俱焚之心。

      -

      五更朝罢,盛嵇劾奏首辅七宗罪之事,已随御道风声传出奉天殿。

      不过半日,便如长翼,飞遍应天城内外茶坊酒肆。

      挑夫歇担便谈,说书人改话本再讲,深宅丫鬟婆子亦借采买胭脂之名,在巷口传得有板有眼。

      市井百姓最喜这般正邪对垒,一时满城皆言:当朝首辅殿前被劾,盛御史不畏强权,孤臣死谏。流言沸沸扬扬,竟令言维岳亦心生忌惮。

      血色晚霞染透天际,渐被暮色吞噬。言府书房内,言维岳拍案震怒:“小小御史,也敢妖言惑众,当众辱我!我倒要看看,他有几颗头颅!”

      “父亲何必如此慌张。依孩儿看,这正是一石二鸟的天赐良机。”

      言世锦随手捞起案上弹章,斜倚桌案,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言世锦乃言维岳长子,现任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少卿,素有智计,最得其父器重。

      他九岁便敢在书院月考与成年生员同场较艺,一题《君子不器》,他落笔便书:“器者,囿于形也;君子者,成于志也。”

      教习阅罢,拍案称奇,赞为神童。

      更兼他擅写青词,外界皆传言相青词精妙无双,实则多为世锦代笔,言维岳以此供奉景帝,愈得圣眷。

      于朝局大势,世锦每每一语中的,剖析利弊,人称“小阁老”,为言维岳左膀右臂。

      也正因长子太过出挑,言维岳素来疏于顾及次子言世帛。

      -

      另一边,盛嵇死劾震动朝堂。

      他本是海廷和门下门生,海廷和心中百感交集:既惊佩此子孤勇,竟敢在言氏势焰滔天之时以卵击石,又深知,这份师生渊源,已将自己拖入险地。

      直至誉王幕僚登门,递来弹章副本,海廷和才见其中关节。

      弹章末尾,盛嵇竟直指海廷和身为大臣,不能持正,攀附皇权,有负民心,与言党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此举看似苛责,实则在关键时刻为海廷和撇清干系,保全其身。

      海廷和刚松一口气,便被另一语惊得心口骤紧,也正因这句,才引得誉王幕僚匆匆而至:“言党之奸,若陛下疑臣所言,可召誉、肃二王对质。”

      此语若经有心人曲解,便可指为誉王暗中指使盛嵇,借劾首辅之名,逼宫犯上。

      正值储位未定之际,此举直犯皇家大忌。

      而言府之内,言维岳与言世锦早已筹谋,欲借盛嵇一案兴风作浪,将祸水引向誉王,再挑动誉王与海廷和相争,借机除去海廷和。

      无论海廷和如何韬光养晦,言维岳始终记得,当年他为夺首辅之位,构陷扳倒赵修贞,而赵修贞与海廷和乃是同窗至交,此仇早晚要清算,不如先下手为强。

      海廷和知事态危急,即刻往见誉王,商议密请锦衣卫指挥使王宗全。

      王宗全掌诏狱,监察百官,即便不能保全盛嵇,也须防言党在狱中篡改口供、夜潜王府栽赃陷害,否则大局难挽。

      -

      深夜,王宗全府中。

      “指挥使大人,此事牵连九重,望三思。”

      海廷和面对这位老谋深算之人,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王宗全只默然饮茶,似在权衡。

      海廷和见他不置可否,又低声道:“那人……还望指挥使留他一条性命。”

      “此事上达天听,我亦无能为力。”

      王宗全终是开口,虽拒了盛嵇一事,却未驳誉王相关,显然是暗中留了余地。

      海廷和刚出王府,言维岳便已落轿。他此番前来,是要置盛嵇于死地,一并拉誉王下马。

      王宗全满口应承:“言大人放心,下官自有分寸。”言维岳方满意而去。

      -

      可一连数日,王宗全全无动作。言世锦最先察觉风向不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分明是不愿卷入漩涡。

      王宗全素来不喜海廷和,亦无心依附誉王,只是念及昔日心腹爱将被言维岳构陷致死,又敬盛嵇以死明志之孤勇,虽不敢公然对抗,却守住了最后一点良知。

      言维岳与誉王明争暗斗,风雨欲来,诏狱之中的盛嵇却一片平静。

      王宗全暗中关照,狱卒未敢对他滥施酷刑,可这场弹劾,终究演变成皇子与重臣的角力。

      景帝将弹章留中,发内阁票拟,言维岳便以“证据不足、诬陷重臣”为由,拟判廷杖一百。

      皇子动不得,海廷和暂且留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盛嵇,一百廷杖,便是要他生不如死。

      “倒不如一刀砍头痛快。”诏狱廊下,两名狱卒把酒闲谈。

      “六十杖便能夺人性命,赐一百杖,分明是要将人活活打烂……”

      “开门。”

      锦衣卫卒至,狱卒忙开了牢门。

      牢内阴湿腐臭,来人扶起瘫坐于地的盛嵇,见他神志尚清,递过一锦盒:“盛大人,此乃蛇胆,服下可减些刑痛。”

      盛嵇抬眼,见来人面生,并未动作。

      “是海大人托我家大人送来的。”

      盛嵇指尖抚过锦盒,缓缓合上,垂眸掩去一丝愧色。

      他深知恩师正履险地,只是他已等得太久,眼见忠良接连遭陷,恐再无公理昭雪之日,只得孤注一掷,以身为薪,警醒世人,敲醒缄默朝臣,震醒昏蒙圣听。

      他愿以一死换天下醒,唯独愧对恩师,唯一能做的,便是与之划清界限,保海氏周全。

      “回去转告他,盛某自有肝胆,用不着此物。”

      言罢,他挺身伸手,任由枷锁上身,随锦衣卫缓步而出。

      数月不见天日,一出诏狱,已是深秋。

      刺眼日光逼得他眯起双眼,瑟瑟寒风吹透单薄囚衣。

      他赤足戴镣,步履艰难,面上却无半分迟疑,一步步走向刑场。

      一百廷杖,王宗全暗中授意行刑锦衣卫手下留情,盛嵇终究捡回一条性命。

      双腿皮肉尽裂,骨肉分离,腿骨寸断,无人包扎医治。

      身处诏狱阴秽绝境,他又能撑得几时?

      诏狱幽暗深处,一声微弱气息幽幽响起:

      “给我一盏灯……此处太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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