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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屏初试·柳府定约 柳府定制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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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的管事嬷嬷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登门的。
苏清鸢正在柴房里将那本绣谱上的针法一一与脑中的现代知识对照。
张妈妈领着一个穿戴体面的中年妇人进来,那妇人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漏风的窗纸扫到发霉的墙角,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显然,她对这间柴房的寒酸程度颇为意外。
“你就是苏家二姑娘?”管事嬷嬷的语气不冷不热。
苏清鸢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正是。嬷嬷找我何事?”
“我家夫人听闻你绣工不错,想定一幅屏风绣图。”管事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这是夫人的帖子,你若有意,明日去柳府面谈。”
苏清鸢接过名帖。
柳夫人,青溪县首富柳家的主母,出了名的挑剔。听说她看遍了县城所有绣坊的作品,没有一件入得了眼。这是一块硬骨头,也是一块敲门砖。
“我去。”
管事嬷嬷前脚刚走,苏莲儿后脚就来了。
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带着两个丫鬟堵在柴房门口,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苏清鸢,柳府的生意你接不了。让给我。”
苏清鸢正在收拾竹笸箩里的丝线,头都没抬。“让?你用什么接?你的手艺,连平针都走不直。”
苏莲儿脸色一红。“你——”
“我的手艺,我自己接。酬金归我。”苏清鸢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是想接,自己去柳府递帖子。别来抢我的。”
苏莲儿气得跺脚,但想起上次那把剪刀抵在咽喉上的寒光,终究没敢硬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褙子,将那幅修补好的荷塘绣图用布包好,出了柴房。
柳府在东街,青砖黛瓦,门楣气派。
苏清鸢到的时候,门房已经得了吩咐,直接将她引到了花厅。
柳夫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戴考究却不俗艳,目光精明而挑剔。她上下打量了苏清鸢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那个布包上。
“苏二姑娘,坐。”
苏清鸢在她对面坐下,将布包打开,把那幅荷塘绣图平铺在茶案上。
柳夫人的目光落在绣图上,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专注。
她放下茶盏,凑近了一些,用手指轻轻抚过绣面上的荷叶脉络,又翻了翻背面,看针脚的走向。
“这是你绣的?”
“是。”
“学了多久?”
苏清鸢顿了一下。“没有人教过我。我母亲留下一本绣谱,我照着上面自学的。”
柳夫人抬起头,重新打量她。这回的目光不同了,不是审视,是欣赏。“我看过青溪县所有绣坊的绣品,锦绣阁的、云绣坊的、还有几家小作坊的,没有一个能绣出这样的气韵。你用的什么针法?我在别处没见过。”
苏清鸢没有藏私,将母亲绣谱中记载的几种古法针法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虚实针的疏密过渡、打籽绣的颗粒均匀、双面隐绣的正反如一。
她讲得不急不躁,从针法的名称、起源、适用场景,到具体的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柳夫人听得频频点头,连旁边侍茶的丫鬟都忘了续水。
“好。”柳夫人一拍桌子,“这幅屏风,就交给你做了。酬金你开价,我不还价。只有一个要求——用心做,不要赶工。”
苏清鸢报了一个数字。不高不低,既不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自贬身价。
她来之前就已经算过,这个数字刚好够她在外头租一间小院、买一批像样的丝线和布料,还能剩下一些维持生计。
柳夫人没有还价,当场让管事嬷嬷取了定金,当面交割清楚。
“苏娘子,我看好你。往后若是做得好,我柳府上下,衣裳绣品全包给你。”柳夫人送她到花厅门口,语气已经没了初见时的疏离。
苏清鸢欠身告辞,走出柳府大门时,日头正当午。
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街边叫卖的小贩,看着远处青石板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柴房,装着十几年的屈辱;那里有一个苏家,装着刻薄寡恩的嘴脸;那里有一个庶妹,装着永远填不满的嫉妒。
那些人,那些事,很快就会成为过去。
她攥紧袖中的定金,迎着正午的阳光,大步走回苏家。
回到柴房,她没有急着动工。
一幅好的绣品,七分靠设计,三分靠针法。
她铺开素帛,提起细毫笔,开始勾底稿。
柳夫人要的是花鸟,但不能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俗艳样式。她参照母亲绣谱中记载的古法构图,结合脑中的现代美学,一稿一稿地推敲。
花枝的走势要舒朗,不能太密,密了就俗。留白的位置要恰到好处,太满则滞,太空则散。雀鸟的神态要灵动,不能呆板,呆板了就没有生气。
她画了整整三天。
底稿定下之后,她开始配色。市面上化工染制的丝线色泽浮艳刺眼,久晒还易褪色,她一概不用。她取出张妈妈偷偷从库房给她匀出来的几卷素白丝线,用自己调配的天然染料浸染。茜草染胭脂,靛蓝染青,槐花染鹅黄。一遍上色,一遍固色,一遍提亮,染出来的丝线色泽温润,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正式落针。
她先绣荷叶。用虚实针,根部用细密短针压实,瓣尖渐渐疏朗留白,一层层铺叠过渡,让原本平面的绢帛有了浮雕般的立体感。再绣荷花。用打籽绣,每一颗籽粒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凸起的弧度几乎一致,像是用模子印出来的。
最后绣雀鸟。用劈丝极细的单缕丝线,顺着羽纹走势一针一针地描绘,细密处肉眼几乎难辨针脚,却能看出绒毛般的蓬松质感。
她每天从清晨绣到深夜,除了简单的饮食和歇息,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这幅屏风绣图。柴房的油灯不够亮,她就借着月光多绣一会儿;针钝了,就在磨石上磨尖;丝线用完了,就用染好的新线接上。
张妈妈偶尔送饭来,看到她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抹眼泪。苏清鸢让她别哭,说自己吃得下睡得着,好得很。张妈妈不信,但也劝不住。
半个月后,翠鸟的眼睛绣完了。
苏清鸢退后两步端详。那只翠鸟歪着头,正啄自己翅膀下的一根羽毛,神态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棱着翅膀飞走。她看着它,忽然想起母亲绣谱扉页上的那句话——“绣花要活,人要正。”
她放下针线,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四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清辉洒在青竹上,竹影斑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柴房,将那幅绣图用素布仔细盖好,吹灭了油灯。
明天,还要继续绣。
第二十天的时候,苏莲儿又来了一趟。
她不是来抢绣图的,是来看苏清鸢有没有偷懒的。她站在柴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看到那幅已经绣了大半的屏风图,瞳孔猛地一缩——她不懂针法,但看得出一件东西好不好。
那幅绣图上的荷花像是在风里轻轻摇晃,翠鸟的羽毛根根分明,就连荷叶上的露珠都像是随时会滚落下来。
苏莲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但苏清鸢从她离开的脚步声中听出了不甘。
那种不甘,比叫骂更让人不安。
第二十五天,屏风绣图全工告成。苏清鸢将绣图仔细卷好,用素色绸缎裹了三层,亲自送到了柳府。
柳夫人在花厅里等她。绣图展开的那一刻,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柳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绣图,目光从缠枝莲的根部移到花尖,从荷叶的边缘移到雀鸟的羽翼,从整体的构图看到局部的针脚。
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管事嬷嬷忍不住偷偷瞄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柳夫人的表情,是惊艳。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绣面上的缠枝莲花瓣。那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起伏,像是真的有晨露凝于其上,带着一丝凉意。“苏娘子,这幅屏风,我要定了。你开个价。”
苏清鸢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价格。但她没有直接报出来,而是说:“夫人觉得值多少?”
柳夫人愣了片刻,随即笑了。“你这个小滑头。”她报了一个数字,比苏清鸢预期的还高出两成。
苏清鸢没有讨价还价,点头应了。
柳夫人让人取来银两,当面交割清楚,又将苏清鸢留下喝茶。从刺绣聊到衣冠,从衣冠聊到古制,越聊越投机。
柳夫人说她年轻时曾在京城住过几年,见过真正的宫廷礼服,那种端庄雅致的气韵,与如今市面上这些大红大绿的俗艳衣衫判若云泥。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能做古制衣衫的手艺人,找了好久,一个都没找到。”柳夫人叹气,“不是手艺不行,是审美不行。”
苏清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华丽不是堆砌。真正的华丽,是把最贵重的材料用得不显山露水,让懂行的人看了惊叹,让不懂行的人看了觉得舒服。不是吓人一跳,是让人想再看第二眼。”
柳夫人拍案叫绝。“就是这个道理!苏娘子,你可愿为我做一身古制衣衫?款式你来定,价格你来说,我不还价。”
苏清鸢放下茶盏。“夫人抬爱。不过眼下,民女还有几件事要先做完。”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柳夫人也没有追问。
从柳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苏清鸢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两,走过东街的早市,穿过西街的巷子,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不是柴房,是她前几日悄悄托张妈妈租下的小院。
离苏家隔着好几条街,清净,不惹眼。她打算等柳府的屏风交完,就搬过去。
一路上,她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不是恶意的跟踪,更像是一种好奇的注视。那个人跟得不紧不迫,始终保持着一二十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苏清鸢没有回头,只是在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赵宜真。”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在她关上院门的那一刻,消失了。
晚上,苏清鸢将那包银两分成三份。一份是房租和日常用度,一份是后续绣活的本钱,一份锁进了床底下的木匣里——和母亲的绣谱、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她在窗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下一幅绣品的底稿。不是花鸟,不是屏风,是一件衣裳。一件唐制齐胸襦裙。
她要在搬到新家之后,亲手把它做出来。
她要让青溪县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古制衣冠。
窗外,月亮很圆。
苏清鸢放下笔,将底稿收好,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她枕边投下一小片银白。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绣品,不是银两,不是柳夫人的赞叹——而是那个白天跟在她身后、又在她关门的瞬间消失的目光。
赵宜真。长公主的女儿。
母亲的案子,长公主府的旧案,那块帕子上的印记,那八个字的绝笔。这些事,
迟早要面对。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绣好这件衣裳。
经济独立的第一步,用专业赢得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