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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决意 诸葛亮雨中 ...

  •   建兴八年,九月廿七,汉中。
      秋雨是从前日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入夜后便成了滂沱之势。
      雨水如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南郑城的瓦顶、街巷,抽打着城外的军营与工棚。
      风裹挟着雨,从秦岭的豁口灌入汉中盆地,带着山间初雪般的寒意。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日两夜。
      就在雨势最大的昨日午后,丞相诸葛亮执意出城,亲往城北三十里外的“石门”隘口视察栈道抢修进展。
      那是褒斜道与陈仓道交汇的咽喉,工程浩大,地形险峻。杨仪、姜维等苦劝无果,只得率精锐护卫随行。
      去时已近申时,归来已是子夜。
      凌熠是次日清晨得知丞相染恙的。消息来自杨仪派来的亲随,只说丞相昨日冒雨视察归来,夜间突发寒热,咳喘不止,已召御医诊治,需静卧休养,暂不见客。
      一种冰凉的、熟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凌熠的心脏。
      他知道,历史上的诸葛亮并非亡于这次风寒。
      但正因为知道那最终的结局——建兴十二年,五丈原秋风中那颗巨星的陨落——此刻眼前这看似寻常的“偶感风寒”、“静卧休养”,才更像一声尖锐的倒计时警钟,在他脑海中轰然鸣响。
      四年。按照他所知的轨迹,只剩下四年了。
      而此刻的卧病,就像一个清晰无误的提示:这位事必躬亲、殚精竭虑的丞相,他的身体并非铁打,早已在经年累月的重压下积累了沉疴。
      每一次风寒,每一次劳顿,都在透□□本就有限的、名为“生命”的薪柴。
      这次是卧床休养,下次呢?下下次呢?历史的车轮正朝着那个已知的悲剧终点,坚定不移地滚动。
      午时后,杨仪亲自来请,言丞相稍愈,欲见他一面。
      踏入那间门窗微掩、药香隐隐的卧房时,凌熠刻意放缓了呼吸。
      室内光线柔和,诸葛亮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面色确实比平日苍白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但当他抬眼看向凌熠时,那双眸子里的深邃与清明,却丝毫未减,只是添了几分疲惫的底色。
      “明枢来了。”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平稳,只是说完轻轻咳了两声。
      “丞相。”凌熠趋前,深深一揖,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位需要休养的病人,更是穿越时光重叠而来的、四年后五丈原军营中那个“秋风星落”的凄凉身影。
      这种双重视角带来的撕裂感与急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诸葛亮似乎想抬手示意他坐,但手指只是动了动,便搁回衾上。“石门……后续加固事宜,鲁椿可都禀报于你了?”
      “回丞相,鲁匠头已详细禀报,物料人力皆已齐备,三日内必可开工。抢在上冻前完成关键处,绝无问题。”凌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具体事务,声音平稳。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诸葛亮微微颔首,又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气道,“只是此番病来突然,倒让你与诸位同僚挂心了。不过风寒小恙,将养几日便好。你不必过于忧心,汉中诸事,还需你多费神。”
      “丞相……”凌熠喉头滚动,那句“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化为更深的苦涩。
      他知道,这句话对于眼前之人,是多么苍白无力。劝一个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刻入骨髓的人“保重身体”?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
      他只能再次躬身:“丞相乃国之柱石,万望以天下为重,善加珍摄。汉中诸事,熠与王平将军、姜伯约等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丞相所托。”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有心了。去忙吧。”
      退出卧房,凌熠的心并未轻松半分,反而像是被浸入了更冰冷的深潭。
      廊下,杨仪对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御医说了,丞相是积劳体虚,外感风寒,引发了旧疾。需安心静养,切忌再劳神耗力。只是……”他苦笑了一下,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凌熠默然。他知道杨仪未尽的话是什么。
      只是北伐在即,千头万绪,朝廷内外,天下大势,哪一件能离得开丞相劳神?安心静养?谈何容易。
      回到自己营帐,天色已近黄昏,雨虽停了,但阴云未散,帐内一片昏暗潮湿。凌熠没有点灯,枯坐在胡床上,帐外渐起的秋风呜咽作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结局。这比不知道更痛苦。
      他握紧了怀中的怀表,“乾”、“坤”、“震”三块碎片传来稳定的搏动。
      可它们能测量大地,能感应结构,能收束雷霆,却对那正在一点点被时间与重负蚕食的生命之火,无能为力。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等待那既定的时刻到来?不,绝不。
      他“霍”地起身,点燃油灯,铺开信纸。他必须给杨珩写信,他需要倾诉,需要分享这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焦虑与无力感。
      “倾泓见字。汉中秋雨方歇,寒意侵骨。丞相前日冒雨勘察险隘,归来染恙,寒热咳喘。今日探视,虽已稍愈,然面色苍白,神气疲乏,令人心忧。此虽风寒小恙,然念及丞相事无巨细、夙夜忧勤,长此以往,纵是铁打筋骨,亦恐难支。我心灼灼,如煎如沸。每思及此,便觉时光迫人,喘息维艰。”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不能写下“我知道他六年后会病逝”,只能将所有的恐惧与急迫,寄托在对现状的忧虑之中。
      “我怀中之表,对‘坎’、‘艮’碎片感应日强,然对生老病死,依然徒呼奈何。天地之理,或可格物致知;生命之奥,人力所能及者几何?倾泓,我心甚乱,恨不能分秒必争,恨不能立时寻得续命回春之术。然前路茫茫,如坠浓雾,唯觉肩上之担,一日重似一日。”
      他封好信,命人即刻发出。仿佛将这沉甸甸的心事寄出,便能稍稍减轻一丝胸口的重压。
      等待回信的时间里,凌熠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石门”栈道与将作营的整顿收尾中。只有在繁杂的具体事务和体力劳作中,才能暂时麻痹那啃噬心灵的焦虑。
      鲁椿等工匠已能独当一面,王平拨来的老兵将新的检验流程执行得一丝不苟。汉中诸事,确已纲举目张,根基初定。
      四日后,一个阴沉的下午,凌熠正在帐中核对最后一批文书,帐外传来脚步声,杨仪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明枢,”杨仪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成都急报,费文伟亲笔。东吴贺捷使团已抵成都,正使张温,副使薛综。那位薛副使,于接风宴后,再次向鸿胪寺官员明确提出,期望能与‘通晓天文地理、尤善格物之实的凌先生’一晤,切磋学问。”
      凌熠心头一凛。东吴的邀约,这阵意料之中的风,终于吹到了面前。而此刻,这阵风与他胸中那团因丞相病情而燃起的急迫之火,撞在了一起。
      杨仪继续道:“丞相虽在病中,但已得知此事,并有意旨。丞相言:东吴水师甲于天下,其君臣对风涛、天象、机巧之力,究之深,亦忌之深。彼既指名,避而不见,反示我怯,亦损盟谊。汉中诸事,已有章法,可付王平、姜维。命你,即日交接手中一应事务,轻装简从,速返成都。归后,即随射声校尉邓芝,出使江东。”
      凌熠肃然起身:“熠,领命!”
      杨仪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锦囊。锦囊以厚实蜀锦制成,针脚细密,封口处是凌熠未见过的、线条奇古的符文火漆,透着一种肃穆与神秘。
      “此锦囊,”杨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乃丞相于病榻上,强支病体,亲笔所书。丞相嘱我转告于你:此去江东,才俊云集,机辩风发。然彼等多以虚辞炫技,华而不实。赴吴后,若遇疑难,可拆而观之。切记,当以‘格物’之实,破其虚妄;以‘诚’待人,以‘理’服人。慎之……慎之。”
      最后两个“慎之”,杨仪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将这两个字钉入凌熠的心中。
      凌熠双手接过锦囊。锦囊不大,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能想象,病榻上那位脸色苍白的丞相,是如何在咳嗽的间隙,提笔为他写下这些或许能保他平安、或许能助他破局的话语。
      这不仅仅是锦囊妙计,是智慧,是盾牌,是羽翼,更是一位师长在自身病弱之时,仍不忘为学生披上的铠甲、点亮的灯火。
      “丞相……”凌熠的声音有些发紧,“丞相病情……”
      “丞相服了药,刚睡下。”杨仪打断他,眼中有关切,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丞相有言,北伐乃国之大计,联吴乃成败关键。你之东行,亦是此计中重要一环。勿作儿女之态,勿负丞相之托。江东虽远,风波虽恶,然汉室复兴之志,你我同僚之心,皆为你之后盾。明枢,保重。”
      凌熠不再多言,将锦囊郑重收入怀中贴肉之处,与怀表、“星影纱”放在一起。他向杨仪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转身走出营帐,外面天色依旧阴沉,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怀中,那方锦囊的存在感如此鲜明,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怀表对“巽”位的牵引,变得异常清晰、强烈起来,仿佛东方有什么东西,与锦囊的交付产生了共鸣,正在急切地召唤。
      丞相苍白病容下的深邃目光、杨仪“慎之”的叮嘱、东吴名为切磋实为窥探的邀约、锦囊中未知的智慧、怀表中指向东南的强烈牵引、对杨珩的思念与承诺、汉中初定的基业、肩上北伐的重任、还有那悬在心口、滴答作响的六年倒计时,以及逆天改命的疯狂念想……
      所有这一切,现实的、未来的、责任的、情感的、希望与绝望交织的丝线,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收束,拧成一股粗糙、坚韧、滚烫的绳索,紧紧捆住了他的心脏,也铸成了他眼底那片被冰封的、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决绝荒原。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等到丞相再次病倒,不能等到那注定的时刻一步步逼近。
      他必须去江东。现在就去。
      他要找到“巽四”碎片,集齐更多的奥秘。
      他要与杨珩一起,揭开“星影纱”与生命关联的真相。
      他要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他望向东方,目光穿透阴云,仿佛看到了长江的浩荡,看到了建业的繁华与险诈,看到了那在未知迷雾中闪烁的、可能改变一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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