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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疑惑 凌熠教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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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西郊,浣花溪畔。
深秋的阳光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溪水照得波光粼粼。
远处有农夫驱赶着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近处一架老旧的筒车(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将溪水缓缓提上高处的沟渠,浇灌着岸边的菜畦。
凌熠一身便于行动的葛布短衣,带着斗笠,与同样打扮的杜衡,蹲在溪边一株柳树的荫凉下。
杜衡手中拿着炭笔和一块用油脂处理过的、不怕水浸的粗糙皮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数字,眉头紧锁,盯着那架转动不息的筒车,满脸都是困惑。
“先生,”杜衡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沮丧,“学生按照您所教的‘力’、‘矩’、‘功’的道理,反复计算了这水车的提水效率。叶片角度、水流冲击的估算、水斗容量、提水高度……学生都尽量测量了。可算出来的结果,跟实际能提上去的水量,总是差了一大截!是学生算错了,还是……还是您教的道理,本身就不对?”
他问得直接,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与对自身(或理论)的怀疑。
这种不盲从、敢于质疑的态度,正是凌熠最看重的。
凌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溪边,仔细看了看那架水车。
木质已然发黑,榫卯处有磨损,叶片被水流冲刷得边缘不齐,转动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规律的卡顿。他示意杜衡过来。
“杜衡,你看。”凌熠指着水车,“你计算时,假设水流速度是恒定的,对吧?”
杜衡点头。
“但你看这溪水,”凌熠指向溪面,“靠近岸边的水流慢,中间快;水面流速和水底的也不同。而且,水车叶片入水、出水的过程,本身就会扰动水流,使得冲击叶片的水流速度时刻在变。你用的那个‘平均流速’,只是一个非常粗略的近似。”
杜衡若有所思。
“再看叶片角度,”凌熠继续,“你量了现在这个静止时的角度。但它在转动时,入水角度、迎水角度、离水角度,都在连续变化。而且,因为轴有些磨损,转动并不完全在一个平面上,叶片的角度也在微微晃动。这都会影响水流冲击的效率。”
“还有,”凌熠弯腰,伸手拨动了一下一个刚出水面、还滴着水的水斗,“你只计算了水斗装满水时的重量,但你看看,水斗在离开水面时,能完全装满吗?在提升过程中,会有晃动,会有泼洒。而且,水斗本身浸在水里时,还受到水的浮力,这个你算进去了吗?”
“木材的阻力呢?”凌熠拍了拍水车粗糙的木架,“转动时,轴与轴承之间的摩擦,叶片划破空气的阻力,这些都会消耗一部分水流冲击带来的能量。你的计算里,把这些‘损耗’都忽略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醍醐灌顶,让杜衡呆立当场。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计算,建立在太多“理想”的假设之上:恒定的水流、完美的叶片角度、装满且不漏的水斗、没有摩擦的转动……而现实,却是如此复杂、充满各种难以精确测量的“变量”和“损耗”。
“先生,我……”杜衡脸涨得通红,既是羞愧,又是兴奋,“学生明白了!学生之前的计算,是‘死’的,是‘虚’的!而眼前这水车,是‘活’的,是‘实’的!‘格物’之理,并非万能公式,套上去就能得准确结果。而是要……是要从这复杂的‘实’中,找出最关键的那些‘理’,同时还要想办法估算、甚至测量出那些‘损耗’和‘变化’!”
“说得好!”凌熠眼中露出赞许,“‘格物’之难,正在于此。不是记住几条道理、几个公式就够了。真正的功夫,在于如何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抽象出主要矛盾,建立能反映主要规律的‘模型’;更在于,要明白这个‘模型’的局限,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近似成立,在什么情况下误差会很大。然后,通过不断的观察、测量、试验,甚至改进设计,来修正模型,减少误差,逼近真实。”
他拍了拍杜衡的肩膀:“你发现计算与实际不符,这很好!这说明你没有迷信书本(或老师),你在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脑子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怀疑道理错了,而是去思考,你的‘模型’哪里简化过度了?哪些重要的因素被忽略了?然后,去改进它!”
“如何改进?”杜衡急切地问。
“重新测量,但这次要更有目的。”凌熠引导道,“水流速度,可以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多测几次,估算一个分布。叶片角度,可以试着设计一个能够调节角度的简易叶片,装在老水车上试试不同角度时的效果。水斗的泼洒,可以尝试在斗口加个小小的挡水沿。摩擦损耗难以精确测,但可以通过比较新旧、润滑与否的状态,大致估算其影响……”
他给杜衡指明了具体的研究方向和方法。这已不仅仅是解答一个关于水车的问题,而是在传授一种系统的、基于观察、实验和迭代的工程研究方法论。
杜衡听得眼睛发亮,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不再沮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先生,学生明白了!学生这就回去,重新设计测量方法,制作可调叶片,一点点试验!”
“不急。”凌熠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以针线粗略装订的绢册,递给杜衡,“这是我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常见物料阻力、摩擦估算参考》,以及一些简易的测量工具制作法。你拿去,仔细研读,结合实践,慢慢揣摩。记住,安全第一,莫要蛮干。有任何新发现、新疑惑,随时可来寻我。”
杜衡双手颤抖地接过绢册,如获至宝,紧紧抱在胸前,对着凌熠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先生授业解惑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必当勤勉用功,不负先生期望!”
看着这个质朴青年眼中重燃的、比夏日阳光更炽烈的求知之火,凌熠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与欣慰。
诸葛亮病重的阴霾,朝堂争斗的烦扰,似乎在此刻都被这田间溪畔的生机与希望冲淡了些许。
知识的力量,不仅在于破山驯雷,更在于点燃一个个平凡灵魂中的智慧之光,在于将观察、思考、实践的火种,悄然传递下去。
一颗好种子,已然在这现实的土壤中,开始顽强地生根、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