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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三策(农) 呈农策量化 ...


  •   厅中铜壶滴漏,水珠坠入承盘,发出清脆的“嗒”声。
      诸葛亮将“数策”简牍置于案左,目光落向凌熠,无催促,无审视,只静静等待。那目光如深潭,看似平静,实则已将方才一切尽数吸纳、消化、推演完毕。
      凌熠自怀中取出第二卷简牍。
      这一次,他未直接呈上,而是将简牍在侧席空案上铺开。简牍横向展开,竟是一幅手绘的成都平原简图——以炭笔勾勒水系、田亩、城郭,笔法简练,却方位准确,关键处还标注着小字。
      杨仪倾身看去,瞳孔微缩。
      图上不仅标了地理,还以不同符号标记了十余处田亩:三角形表上田,方形表中田,圆圈表下田。每处田旁,细注小字:“张氏,稻-粟轮作,去岁亩收二石一斗”“李氏,连作稻,亩收一石八斗,第三年地力显衰”……
      “此图何来?”诸葛亮声音平静。
      “杨公所赐典籍中,有《益州风土记》残卷,内附田亩略图。”凌熠垂眸,“熠据此图,结合这三日于市井探问所得,补全信息。”
      杨仪一怔。他想起三日前,凌熠确实问过府中老仆一些农事问题,当时只当是寻常好奇,不料……
      诸葛亮目光在图上游移。他看得极细,指尖在空中虚点几处:“此三地,相距不过十里,土质类同,水源相仿,然亩收相差最高达四斗。何解?”
      “轮作时序。”凌熠指向那三处标记,“此地张氏,稻后种豆,豆后休田一季,再种粟。李氏连作稻三年,地力已衰。王氏循官府令,稻粟轮作,但下种总晚农谚所称‘最佳时’五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农事非单一变量之题。天时、地利、作物、人力、时序,五者交织,成一张网。现行之法,多赖老农经验,然经验口传,易失准,难推广,遇异常天时便失据。”
      诸葛亮抬眼:“汝有解法?”
      “有。”凌熠自袖中取出一叠草纸——上面写满算式与曲线,“熠将此五变量量化,建一模型。”
      他抽出一张,铺在图旁。纸上画着数条起伏的曲线,旁注小字:“春播期与降水关系”“地力衰减速率”“不同轮作序列产出模拟”……
      “以此模型,可推演不同决策下之产出。”凌熠指尖点向一条曲线,“譬如,今春若早播五日,避过谷雨末的‘倒春寒’概率,预期增收半成。若将张氏‘稻-豆-休’序列,调整为‘稻-豆-绿肥-休’,四年周期地力可稳中有升,均产可再增半成。”
      杨仪听得怔住。他自幼读书,也知农为民本,却从未听闻有人将“天时”“地力”化作可算可画的“曲线”。
      “此非臆测。”凌熠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此乃近十年成都气候摘要——得自灵台旧档抄本,及杨姑娘昨日相助查找的地方志补遗。”
      诸葛亮目光一凝。
      “杨姑娘?”他声音依旧平静。
      凌熠垂首:“是。熠为完善模型,需核实数处关键气候数据。杨公命人取来灵台旧档,然部分年岁记录残缺。杨姑娘闻之,忆起曾于某本私藏方志中见过相关记载,遂连夜查找,补全了延熙四年至七年的降水与霜期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微低:“若无此数据,模型之信度将大打折扣。”
      厅中静了一瞬。
      诸葛亮目光转向杨仪。杨仪连忙躬身:“小女平日好读杂书,尤留意地方风物志。昨日她听闻凌先生需数据,主动查阅,确有所得。臣已验过,所补数据与官档残存处皆能对应。”
      诸葛亮收回目光,重新落向那些曲线。良久,他缓缓道:“此‘模型’,可准否?”
      “需验证。”凌熠答得毫不犹豫,“模型基于有限数据与合理假设,其效需实地检验。熠建议:择三至五处田亩,分两组,一组循旧法,一组依模型建议调整时序。以三年为期,全程记录所有数据——降水、气温、用工、收成,乃至农人疾苦。三年后,数据说话。”
      “若成,可推而广之?”
      “可,但需调整。”凌熠指向图中几处参数,“模型之髓,不在定法,在‘因时因地制宜’。何处多雨,便调耐涝作物比重;何处地瘠,便增绿肥轮作。官府要做的,非强令农人种某物,而是提供此模型,并训乡吏,使其能据本地实情,动态调适。”
      “动态调适……”诸葛亮重复这四字,眼中光芒渐深,“此‘模型’之道,可推及其他否?”
      凌熠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天地万物,凡有规律可循,凡有数据可集,皆可尝试建模以窥其律。”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小至一器一物之制造,大至粮草转运、城池攻防、疫病防治——只要能量化其要素,观测其互动,便可建模型以模拟、以优化、以预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非巫祝,非臆断。是格物致知,是循理而行。”
      厅中落针可闻。
      杨仪屏住呼吸。他感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凌熠这番话,已不止于“农策”,这是在阐述一套全新的、足以颠覆千年认知的“方法论”。
      诸葛亮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闭上眼,指尖在案沿上极轻、极有节奏地叩击。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某种深沉的、宏大的思考脉络上。
      许久,叩击声停。
      他睁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此策,吾亦收下。”
      凌熠躬身。
      “然农事关乎万民,不可轻动。”诸葛亮缓缓道,“便依汝言,择三地试行。杨长史——”
      杨仪倏然起身:“在。”
      “此事由你总领,凌熠协理。一应人力物力,报我核准。”诸葛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试行所有数据,需逐月呈报。若有舞弊,若有虚报——”
      他未说完,但杨仪已深深躬身:“仪明白。必亲督之,绝无疏漏。”
      诸葛亮颔首,目光重新落向凌熠。这一次,那目光中多了些更深沉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利用,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郑重。
      “第三策。”他缓缓道,“当为何?”
      凌熠自怀中取出最后一卷简牍。
      青绳解开,简牍铺展。这一次,上面没有数字,没有曲线,只有一幅精细的水工图——都江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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