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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第400章 深化 经义与格物 ...

  •   第400章深化
      残雪未消,春寒料峭。
      但学堂那间最大、也是受损最轻、刚刚修葺一新的讲堂内,却因坐满了人而显得暖意融融。
      炭盆驱散了角落的寒意,也将学子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和伤痕,映照得更加清晰。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堂课都要专注、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经历了浩劫、清理、重建,以及那份令人齿冷的朝堂旨意后,学堂没有散,反而以一种更加凝聚、更加沉默的姿态重新站立起来。
      而今日这堂“经义与格物”课,在此时召开,便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杨珩与凌熠并肩立于讲台之上。杨珩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深衣,发髻间只簪一支乌木簪,洗去了连日的烟尘与疲惫,面容沉静,眸光清湛。
      凌熠依旧是那身半旧儒衫,神色平和,目光扫过台下学子时,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诸位,”杨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前番风波,其源甚多。然究其根本,在于门户之见,在于执拗于‘道’、‘器’之争,在于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狭隘心肠。”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墨、杜衡,以及每一个凝神倾听的学子:“他们以为,读了圣贤书,便不可探究星辰轨迹;学了经义大道,便无需明了水车为何转动、稼穑何以丰登。反之,若有人专注于格物致知,在他们眼中,便是舍本逐末,便是离经叛道,便是……异端。”
      “今日这堂课,”杨珩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锐利,“我们便来试着,拆一拆这横亘在无数人心中、也酿成了无数悲剧的藩篱。我们不来争论孰高孰低,孰重孰轻。我们只问:圣贤之道,与格物之理,当真水火不容么?二者之间,是否本有相通相济之处?”
      她走到一块新制的、擦拭干净的黑板前,用白垩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句话:“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此乃孟夫子劝谏君王行仁政、爱惜物力之言。历来解经,多强调其‘仁民爱物’、‘取用有节’的政道寓意。此解自然不错。”杨珩放下笔,转身面向学子,“然而,今日我们不妨多问一句:此‘时’,当如何把握?”
      她目光扫过众人:“是凭感觉,随口一说‘春日可伐,秋日不可’?还是需观察物候,知晓何种树木于何时砍伐,最易成活再生,且木质最佳?需测量山林面积、树木密度,估算其生长周期与砍伐限度,方能使‘材木不可胜用’?若不明林木生长之‘时’(物候规律),不明斧斤效用、伐木之法之‘理’(匠作技艺),这‘以时’二字,岂非空谈?这‘仁政爱物’之美意,又如何落到实处?”
      讲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学子们陷入沉思。是啊,以往读经,只觉此言大义凛然,劝人向善,何曾想过,这“以时”背后,竟需要如此具体的、关乎自然规律和技术手段的支撑?
      “故而,”杨珩总结道,“格物所明之‘物理’、‘事理’,非但与圣贤倡导的‘仁政’、‘爱物’无悖,反而是将其从空中楼阁,拉回坚实大地,赋予其可操作性、可持续性的必由之路!不明理,则善政易流于空谈,甚至好心办坏事。此非以格物附会经义,而是指出,真知方能行真善。”
      学子们眼中泛起恍然与兴奋的光芒。周墨更是忍不住微微点头,受伤的手臂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此时,凌熠上前一步,接过了话题。他在黑板上写下“工匠精神”与“君子不器”两词。
      “‘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常被解为君子不当拘泥于一技一艺,当心怀天下,通晓大道。此言亦有其理。”
      凌熠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然则,是否意味着,专注于一技一艺,追求技艺之精熟完美,便是‘小器’,便与‘君子’之道相悖?”
      他拿起讲台上一个学子们新制的、极其精巧的鲁班锁模型,轻轻拆解、组合,动作行云流水。
      “诸位请看,制此一器,需对木料特性了如指掌,需计算毫厘,需手法稳定精准,需心神高度专注,需反复试验、修正,直至严丝合缝,运转自如。此等对材料、结构、工艺的极致探究与追求,对成品完美的执着,其中所蕴含的专注、求精、务实、诚信、耐心,难道不是一种宝贵的德行?与‘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何其相通?”
      他又指向窗外正在重建的工坊轮廓:“建造屋舍,使其坚固耐用,遮风避雨;改良农具,使其省力增效,多产粮食;研制器械,解人劳苦,利人生活……当匠人以其精湛技艺,制成良器,造福于人时,此器所承载的,难道仅仅是‘术’?难道没有‘道’的光芒?难道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在最细微、最实处的一次次践行?”
      凌熠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以为,‘君子不器’,非谓君子不必成器、不必精于器,而是不应自限于一器,当有超越具体器用的格局与担当。然成器之过程,求精之精神,利物之初心,本身便是大道践行的组成部分,甚至是一种更基础、更普遍的‘道’。无此‘器’之根基,无此‘匠’之精神,‘君子’之道,恐怕也易流于虚浮。”
      一番话,又将学子们的思路引向更广阔的天地。
      原来,对“物”的探究与创造,本身就可以如此庄严,如此充满“道”的意蕴。
      杨珩与凌熠的讲述交替进行,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结合眼前实例,时而又从学子们熟悉的生活、学业中寻找印证。
      他们并不强行将“经义”与“格物”糅合在一起,而是像两位高明的织工,分别理清两条脉络清晰的丝线,然后向众人展示,这两条线如何可以并行不悖,如何在某些节点自然交汇、相互支撑,共同织就一幅更为完整、坚实的人生与社会图景。
      课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无人分神,无人倦怠。炭盆添了又添,窗外的日影悄悄移动。
      最后,杨珩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思考而发亮、因领悟而振奋的面孔,缓缓说道:“今日所言,并非定论,更非要诸位抛弃过往所学,或全盘接受我等之言。学问之道,贵在思辨,贵在融合,贵在形成属于你们自己的、圆融自洽的认知。只盼经此一谈,能稍解诸位心中或许曾有过的困惑与撕裂——读书与制器,求道与明理,本可相辅相成。无论将来诸位是致力于经国济世,还是专研一技一艺,但能持守‘求真’、‘求善’、‘利物’之心,便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讲堂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沉而持久的掌声。
      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共鸣与敬意。
      课后,周墨在自己的笔记上,郑重写下:“先生今日所教,如醍醐灌顶。非以格物强附经义,亦非以经义牢笼格物,乃是指出:人世一切学问、一切作为,其至高之处,莫非求真、求善、求美。此三者,本同源而异流。为学之道,当如百川赴海,兼容并蓄,方能润泽万物,成就其大。往日之惑,涣然冰释。学堂虽经劫难,然精神淬火,其道愈明。”
      这场在废墟之上、在伤痛未愈之时进行的思想深论,如同一场及时的心灵甘霖,不仅安抚了学子们受创的心,更在他们年轻的精神世界中,播下了更加成熟、坚韧、具有包容性与创造力的种子。
      学问的根,在暴风雨后,扎向了更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0章 第400章 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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