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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第397章 砸场(二) 官差弹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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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砸场(二)
辰时初刻,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山脊。
寒风尖啸着掠过光秃的树梢,卷起地上的沙砾枯叶,打在学堂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密的箭矢。
门内,前院。
所有的学子,包括年纪最小的蒙童,都被集中到了相对坚固的前厅堂屋之内。
门扉从内用粗大的门闩顶住,窗棂后也堆放了桌椅。周墨、杜衡等年长的学子手持削尖的木棍、厨房的菜刀、厚重的门闩,面色紧绷地守在门后、窗前。
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外面,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几个胆小的孩子缩在角落,被女先生和年长的师姐低声安抚着,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杨珩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厅堂内。
她站在前厅通往二进的月亮门廊下,这里既能观察到前院情况,又有一道门廊可作为缓冲。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便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长发紧紧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脸颊。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寒光闪闪的短剑——那是凌熠坚持让她带在身边的。
她的目光沉静如冰,越过前院,落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正在逼近的汹涌狂潮。
凌熠不在她身边。他在更后方,学堂库房旁一处隐蔽的阁楼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学堂大门外一小段道路和前院大部分情景。
他面前摊开着几张草图,旁边放着几个密封的陶罐和几枚特制的、带有细绳的金属球。他的手指稳定地检查着引信,眼神锐利如鹰,透过窗板的缝隙,死死盯着门外道路的尽头。
来了。
先是隐约的、潮水般的喧哗声,混杂着口号、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由远及近,迅速放大,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
“铲除异端!卫我圣学!”
“砸了这妖窟!”
“杨珩妖女,出来受死!”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学堂门前并不宽阔的空地。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张因激动和寒意而扭曲变形的年轻面孔,也映亮了他们手中高举的棍棒、门闩,甚至还有菜刀、铁钩。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郑泰,他脸色狰狞,眼中燃烧着毁灭的快意,挥臂狂呼:“撞门!给我撞开!”
“轰!轰!轰!”
粗大的树干被十几人抬着,狠狠撞击在学堂大门上。厚重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顶住!”门后的周墨嘶声大喊,和杜衡等人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们浑身剧震,气血翻腾。
“咔嚓!”一声脆响,左侧门闩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一道缝隙。
“再来!撞!”
“轰——!”
左侧门扇猛地向内崩开,连带抵门的周墨等人也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潮水般的太学生,狂呼乱叫着,从破开的门洞蜂拥而入!
“砸!见东西就砸!”郑泰一马当先,抡起棍子就砸向门边摆放的一具日晷模型。“哗啦!”精美的石盘和铜晷针瞬间碎裂。
人群彻底疯狂了。他们冲进前院,见物就砸。
露天摆放的简易风车模型、测雨器、温度计,在棍棒下化为碎片。
有人冲向刚刚修复不久的“光学工坊”,踢开木门,里面传来玻璃器皿清脆的碎裂声和木架倒塌的巨响。
“书!他们的邪书藏在哪?”
“找出来!烧了!”
有人冲进前厅旁边的藏书耳房,将书架推倒,把里面的书籍、笔记、图册胡乱抛洒出来,堆在院子中央。
一个太学生用火把凑近,“呼”地一声,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黑烟滚滚,夹杂着焦糊的气味冲天而起。
“住手!你们这群强盗!”李禾(他今日恰在学堂帮忙)从厅堂侧面冲出来,试图抢夺书籍,却被几根棍子同时打在身上,踉跄倒地,额头血流如注。
“师兄!”“跟你们拼了!”
看到同窗被打,藏书被焚,最后的恐惧也被怒火烧尽。
周墨、杜衡等人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从厅堂内冲了出来,与冲进来的太学生扭打在一起。
木棍相交的闷响,拳脚到肉的撞击,怒吼与惨叫,瞬间充满了整个前院。
学子们人少力弱,但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和保卫“家园”的悲愤,竟一时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双方在庭院中混战成一团,不断有人倒下。
“烧!把工坊也点了!”郑泰见有人抵抗,更加暴怒,指挥几人将火把投向工坊的窗户。干燥的木材很快被引燃,火苗蹿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却冰冷至极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响彻在混乱的庭院上空:
“狂徒!住手!”
所有人下意识地一滞。
只见月亮门廊下,杨珩不知何时已走上前几步,就站在混战边缘。
寒风卷动她的斗篷和发丝,她脸色苍白如雪,但身姿挺直如松,手中短剑斜指地面,剑尖寒光流转。
那双平日沉静温和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怒火与威严,竟让离她最近的几名太学生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此乃陛下明旨准设、教授实学、以利民生的学舍!”杨珩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尔等身为太学生,不遵圣训,不守律法,聚众持械,擅闯民宅,毁人财物,伤人身体,纵火行凶!与打家劫舍的匪类何异?!今日毁物伤人,证据确凿,他日官府追究,朝廷明正典刑,看尔等谁能逃脱!”
她的目光如电,直刺被众人簇拥着的郑泰:“郑泰!你三番两次煽动闹事,前番冲击学堂被拘,不思悔改,今更变本加厉,行此盗匪之举!你真当这朗朗乾坤,没有王法了吗?!”
郑泰被杨珩的目光和气势所慑,一时竟有些语塞。
但他旋即恼羞成怒,尤其是看到周围同窗因杨珩的话而面露迟疑,更是狂怒,嘶声道:“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我等乃是替天行道,清除你这蛊惑人心的妖孽!什么王法?铲除你这等异端,便是最大的王法!兄弟们,别听她胡言!这妖女最是该死!先拿下她!”
他这一鼓动,部分被“正义”冲昏头脑的太学生又蠢蠢欲动,再次向前逼近。
工坊的火势渐大,浓烟弥漫。前院的混战也因杨珩的出现而稍有停顿,但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咻——啪!”
一声尖锐的、不同于寻常爆竹的厉啸,从学堂侧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响起,紧接着,一团极其刺目、堪比夏日正午骄阳的炽白色光芒,在半空中猛地爆开!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天罚!是天罚吗?!”
这突如其来的、超乎认知的强光,让院内几乎所有抬头看的人都瞬间眼前白茫茫一片,泪流不止,惊叫连连,阵脚大乱。
尚未等他们从强光致盲中恢复——
“砰!砰!砰!”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响,在冲入院落的太学生人群边缘和工坊燃烧处附近炸开!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却腾起大团大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的烟雾,迅速扩散,笼罩了大片区域。烟雾辛辣呛人,吸入即引发剧烈的咳嗽、流泪,难以视物。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有毒!烟有毒!”
“我看不见了!快退!快退!”
前院彻底陷入混乱。
被强光暂时致盲的太学生本就惊慌,再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一呛,更是魂飞魄散,以为真的触怒了什么东西,或是中了埋伏妖术,恐惧瞬间压倒了狂热,哭爹喊娘,互相推搡踩踏,拼命向大门外涌去。
郑泰也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睁不开眼,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
几乎在强光和烟雾爆开的同时——
“官府拿人!统统住手!”
“放下凶器!违者格杀勿论!”
学堂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呼喝。一队约三十人的成都府差役,在一名督邮和一名县尉的带领下,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们也被门内的强光和浓烟惊了一下,但职责所在,还是硬着头皮,挥舞铁尺锁链,冲了进来。
与此同时,约莫七八个作寻常百姓打扮、但动作异常矫健凶悍的汉子,也从围观的人群中猛然冲出,他们不理会那些溃逃的太学生,目标明确,直扑院内几处火头(尤其是工坊和书堆),用随身的皮囊泼水,或用衣物扑打,奋力救火。
另有几人迅速靠近受伤倒地的学堂学子,将他们拖离危险区域,并隐隐将月亮门廊下的杨珩护在中间。
混乱、烟雾、火光、官差的呼喝、救火者的奔忙、伤者的呻吟、溃逃者的哭喊……所有声音、所有景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炼狱般的清晨。
烟雾稍稍散去一些。凌熠从阁楼上冲下,快步来到前院。
他首先看到被几名“商旅护卫”隐隐护住、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立的杨珩,心中稍定。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狼藉。
精美的日晷、风车化为满地碎片。
光学工坊门窗洞开,黑烟滚滚,火势虽被控制,但里面已是一片焦黑。
院子中央,书籍的灰烬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焦臭。
地上,躺着七八个受伤的人,有太学生,更多的是学堂的学子。
李禾头破血流,被杜衡扶着。周墨手臂似乎被打折了,软软垂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其他学子也多带伤,互相搀扶,看着被毁的家园,眼中是巨大的悲痛和尚未散去的愤怒。
郑泰和大部分太学生已经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大门,只有几个受伤倒地被官差按住。
督邮和县尉脸色极其难看,指挥差役一边救火,一边控制现场,抓捕来不及逃走的肇事者,一边救治伤员,忙得团团转。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纸灰和烟尘,打着旋,仿佛在祭奠这场无妄的劫难。
凌熠走到杨珩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
杨珩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官差和救火者,她的目光,久久地、缓缓地掠过破碎的日晷、焦黑的工坊、书籍的灰烬、受伤的学子……最后,落在学堂大门上方那块依旧悬挂着、却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的“明泓格物学堂”匾额上。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短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但凌熠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透过手臂清晰地传来。
那不是恐惧,是竭力压抑的、巨大的心痛与悲怆。
十余年心血,多少不眠之夜,多少殷切期望,多少理想微光……就在这一个疯狂的清晨,被棍棒、火焰和偏见,粗暴地碾碎了大半。
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
但留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是学子们身心的创伤,是更加晦暗难测的前路,以及那在灰烬之下,依旧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点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