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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第394章 阴云 流言四起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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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阴云
毕业生们离去带来的淡淡离愁,很快就被一种更加粘稠、阴冷的气氛所取代。
初冬的成都,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而比天气更让人感到压抑的,是悄然在市井间弥漫开来的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些窃窃私语,在茶馆的角落,在菜市的摊贩间,在挑水妇人相遇的井边。
“听说了吗?城西那家女先生开的学堂……”
“怎么没听说!教的可都不是正经学问!什么看星星定节气,摆弄木头铁块,那能当饭吃?能考功名?”
“何止!我娘家表侄在太学读书,说那里面教的,跟圣人之言对着干!说什么‘人定胜天’,这还了得?不是要遭天谴么!”
“啧啧,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收那么多男弟子,谁知道里面干不干净……”
“嘘!小声点!听说那女先生来头不小,她爹是做大官的……”
“做大官就能由着女儿胡来?怪不得近来天时不正,怕不是惹了上天不快……”
流言如同冬日里无孔不入的阴风,打着旋,变换着说辞,却始终围绕着“异端邪说”、“败坏风气”、“女子失德”、“触怒上天”几个核心,越传越邪乎,越传越具体。
甚至开始有鼻子有眼地编排出“学堂里半夜有怪光”、“学生变得痴痴傻傻”之类的奇谈。
紧接着,文字出现了。
一日清晨,太学那面专供学子张贴诗文、议论时政的“清议墙”上,赫然出现了数张大字报。字迹潦草却锋锐,墨迹淋漓,语气激烈:
“讨明泓格物学堂檄!”
“杨氏女珩,聚众讲习奇技淫巧,蛊惑人心,败坏士风,其罪一也!”
“所授之学,背弃圣道,妄言人可胜天,淆乱纲常,其罪二也!”
“牝鸡司晨,男女混杂,有伤风化,其罪三也!”
“此等妖言巢穴,岂容存于天子脚下、礼义之邦?凡我同窗,热血之士,当共起而清剿之,焚其书,毁其庐,逐其党,以正视听,以卫圣学!”
落款是“一群忧心道统的太学生”。没有具体署名,却更显出一种“众人皆怒”的声势。
大字报很快被更多好奇、愤怒或被煽动的太学生围拢、议论、抄录。
类似的标语,也开始出现在离学堂不远的街巷墙壁上,虽然很快被更夫或坊正派人涂抹,但那刺目的字迹和激烈的言辞,已像毒刺般扎入许多人的眼帘和心里。
流言有了“证据”,变得更具杀伤力。
一些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街坊,眼神开始变得躲闪、微妙。
去学堂送柴米油盐的货郎,脚步迟疑了。
附近有孩子在学堂附设的蒙学识字的人家,开始承受邻里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有的顶不住压力,悄悄让孩子退了学。
学堂内的气氛也日益凝重。
尚在学的学子们年纪更小,更容易感受到外界的恶意。
他们外出购买纸笔,或休沐回家,有时会遭遇毫不掩饰的白眼,听到压低声音却清晰的讥讽“看,那就是妖人学堂的学生”、“小小年纪不学好”。
有那家境贫寒、父母本就勉力支持的,回家后甚至遭到亲人责问,承受着内外双重压力。少年们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朗,多了困惑、委屈,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李禾在将作监的日子也微妙起来。
同僚间的闲谈,有时会在他走近时戛然而止。
上司交代差事,语气依旧,但那份因他才干而生的赏识,似乎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有人曾“无意”间问起他师承,语气意味深长。他只能更加沉默寡言,埋头做事,但那份孤立感,如影随形。
这一日,又有两名蒙学子弟被家人接走,说是“家中有事,暂不来学”。
留下的学子们聚集在讲堂,无人说话,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安在空气中流淌。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杨珩得知消息,从后堂走出。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净衣裙,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走到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张张惶惑、愤怒、委屈的年轻脸庞。
“都听到了?都看到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学子们抬头望着她,点了点头,眼圈发红。
“觉得委屈?觉得愤怒?觉得害怕?”杨珩又问。
有人点头,有人咬牙,有人低下头。
“感到这些,都是常情。”杨珩缓缓道,走下讲台,在学子们中间缓步而行,“流言可畏,人言可畏。古来如此。他们以最恶毒之心,揣测我们;以最卑劣之语,中伤我们。因为他们不懂,因为他们是惧,因为他们不允许这世间有不同于他们的声音,有不同于他们认定的‘正道’。”
她停在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小女孩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人:“然而,诸君需知,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者。我们未曾行过一件亏心之事,我们所传所授,是观测天地的实理,是便利民生的技艺,是开启蒙昧的学识。我们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外间的风雨,正是砥砺我等心志的磨石。他们越是想用污言秽语让我们害怕、退缩、自我怀疑,我们越是要站稳脚跟,越是要专心于我们该做之事!谨守学堂规矩,精进各自学业。是非功过,岂是几句流言、几张标语可以定论?百年之后,青史之上,自有公论!”
她目光如炬,看着每一位学子:“今日他人可以误解我们,诋毁我们。但我们要用我们的行动,用我们未来所做的一件件实事,去证明,我们所学为何,我们所求为何!让时间去证明,是那些空谈道德、煽动仇恨的人有益于天下,还是我们这些默默观察星辰、改良农具、救治病患、教导孩童的人,更对得起这苍生黎庶!”
学子们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惶惑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是啊,他们不曾做错什么。
先生教他们认字算数,教他们观星辨向,教他们制器利工,哪一样不是有用的学问?为什么要怕?
“从今日起,不必在意那些无稽之谈。”杨珩最后道,“但出行需结伴,谨言慎行。若遇挑衅,避其锋芒,速归学堂。一切自有我与凌先生担待。记住,你们是明泓学堂的学子,当有明泓学子的风骨与胆识。”
“是!先生!”学子们齐声应道,声音虽还带着些稚嫩,却已有了力量。
杨珩点点头,示意他们各自散去温习功课。
看着学子们虽然脚步沉重,却已挺直脊背离开讲堂的背影,她独自在空荡的讲堂中站立片刻,方才缓步走回后堂。
只有贴身侍婢看见,女公子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后,那挺得笔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塌了一瞬,指尖,也有些冰凉。
她知道,流言只是前奏,只是为更猛烈的风暴清扫舆论场地。
山雨,真的要来了。
但无论来的是什么,她,和这座学堂,都必须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