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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第259章 警觉 司马洞察诸 ...

  •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中军帅帐,腊月初四,黄昏
      帐内光线比往日暗淡些,只点了两盏牛油巨烛。
      司马懿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山河地势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代表五丈原蜀军大营的那个标记上。
      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沉默的、却充满压迫感的石雕。
      司马昭侍立一旁,手中拿着几份刚刚送到的谍报,低声禀报:
      “父亲,西边(蜀营)今日情形,越发蹊跷。清晨,那成都来的王姓使者又入姜维中军帐,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脸色不甚好看,但未再提押人之事。据我们收买的蜀军低阶军吏透露,姜维以‘凌熠突发急症呕血,丞相病情骤然恶化’为由,又将交人之事拖了下来。”
      “突发急症?病情恶化?”司马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么巧?就在诏书规定的最后期限前一日?”
      “还有,”司马昭继续道,“蜀营今日气氛,凝重得异常。虽未见大规模调动,但巡哨加倍,岗哨眼神警惕远超平日。医官出入中军寝帐次数明显增多,且神色仓惶。营中窃窃私语之声不断,虽无法探知具体内容,但那种……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压抑感,隔着渭水都能感受到。几处望楼上的蜀军旌旗,似乎也……垂得比往日更低些。”
      司马懿缓缓转身,走到案后坐下,示意司马昭将谍报放下。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潜伏在五丈原外围最高处的“夜枭”用鹞鹰传回的目击记录,上面有简单的线条图示和标注:黄昏时分,观察到蜀军后勤营侧门,有数辆覆盖油布的大车悄然出营,向南而行,护卫精悍,行动迅捷,不似寻常辎重运输。
      “向南……”司马懿的手指轻点着“南”字,目光深邃,“是往褒斜道,回成都的方向。车辆不多,护卫精干……运送的是紧要人物?还是……紧要之物?”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派往斜谷、傥骆道等蜀军可能撤退路线侦察的游骑回报:并未发现蜀军有大股部队提前移动或设伏的迹象,一切如常。
      “姜伯约用兵,稳字当头。若诸葛亮真到了最后关头,他第一要务是稳住军心,秘不发丧,同时筹划撤军事宜。绝不会在此时,分兵护送无关紧要的人物或物资回成都,徒增风险。”司马懿像是在对司马昭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除非……那车上的人或物,比稳住眼前大军、应对我军威胁,更加紧要。或者……那根本就是个幌子。”
      司马昭眼中精光一闪:“父亲是说,蜀军可能在行疑兵之计?那凌熠并未生病,甚至……诸葛亮也未必就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另有图谋?”
      “生病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司马懿端起案上微温的茶盏,却未饮,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但‘病情骤然恶化’,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就值得玩味了。至于诸葛亮……”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钦佩,也有一丝冰冷的探究,“我与他对垒多年,深知其为人。其志坚韧,其智深远。纵然病入膏肓,也绝不会坐以待毙。那凌熠,就是他最后落下的一枚‘奇子’。这枚‘奇子’前番秘密南下秦岭,所图必大。如今铩羽而归(他判断凌熠小队损失惨重),却带回了某种……东西,或者希望。然后,蜀营便‘恰好’出现这些异常。”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综合来看,几种可能。”司马懿缓缓道,声音平缓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其一,诸葛亮确已垂死,蜀营正在秘密准备后事,那南下的车辆,运送的或许是先期回成都报信的心腹或紧要文书,凌熠‘急症’或许是拖延押解的苦肉计,也或许是争夺后事话语权的内斗所致。”
      “其二,诸葛亮病情虽有反复,但未到即刻身死的地步。蜀营故作姿态,制造混乱,是想诱我急躁进攻,他们或可凭险固守,或另有埋伏。那南下的车辆,可能是诱饵。”
      “其三,”司马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看向帐外南方沉沉的暮色,“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种——诸葛亮的病情,或许比我们看到的、想象的,更加棘手,甚至……超出了寻常医药的范畴。那凌熠南下所寻,非是寻常药石,而是某种……匪夷所思的‘续命’或‘挽回’之法。如今他带回此法,蜀营正在秘密准备施行。那南下的车辆,运送的或许就是施行此法所需的关键之物,或者……干脆就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核心,早已通过其他途径离开了!”
      司马昭听得心头凛然:“父亲,若依第三种可能,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加强侦察,甚至……派兵拦截那南下的车队?或者,加大对蜀营正面的压力,逼迫其无法从容施为?”
      司马懿摇了摇头,重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但口中话语却清晰冷静:“不急。昭儿,为将者,最忌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蜀营越是异常,我们越要沉住气。诸葛亮若真死,蜀军必乱,那是天赐良机,我们以雷霆之势击之便可。诸葛亮若假死或施诡计,我们贸然行动,反而可能中计。”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各军保持最高戒备,做好随时总攻准备。但无我号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加派三倍‘夜枭’与游骑,给我死死盯住五丈原大营,尤其是中军寝帐区域,任何人员、物资的异动,哪怕是一只鸟飞出飞入的规律有变,也要立刻报我!同时,对那支南下的车队,派一队最精干的轻骑,远远缀着,看清楚他们到底去哪儿,做什么,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那层油布下面,到底盖着什么!”
      “诺!”司马昭凛然应命,转身欲出。
      “还有,”司马懿叫住他,缓缓道,“让我们在成都的人,也动一动。查一查,杨仪、黄皓那边,对五丈原近日的‘异常’,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有时候,敌人内部的裂缝,比外部的刀剑,更加致命。”
      “是!”
      司马昭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司马懿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重新投向南岸那片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蜀军营垒。
      “诸葛孔明……凌熠……”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期待的笑意,“便让老夫看看,你这最后一局,究竟还藏着怎样的惊世骇俗之手。这‘金蝉’,究竟想如何‘脱壳’?而这‘壳’下,又是否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盘踞在自己的巢穴中,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锁定了对岸的猎物。不急于扑击,只在等待,等待那最完美的、一击致命的时机。
      或者,等待猎物自己,露出那足以决定生死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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